跟著引路的小黄门,穿过一道道朱门高墙终於进了大內书房,只见官家正背对著门,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前,提著支细如牛毛的紫毫笔,对著幅未成的工笔花鸟,凝神细描。
大官人屏住呼吸,走到离御案七八步远的地方,作揖行礼朗声道:
“臣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阁內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官家仿佛聋了一般,笔尖在宣纸上细细游走,连头都没偏一下。大官人心头髮紧,硬著头皮,又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西门庆叩见陛下!”
依旧死寂一片。
只有那画笔在纸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大官人心中嘆了口气,第三次叩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臣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哦一”官家这才像是刚被惊扰了雅兴,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支沾著硃砂的笔隨手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我说是谁来了,扰了朕的丹青……原来是咱们名动京城的西门青天大驾光临了。”
大官人一听这称呼赶紧再作揖:“臣惶恐!臣万死不敢当此谬讚!臣……臣有罪!”
官家踱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明黄的龙袍下摆就在西门眼皮子底下晃悠:“哦?有罪?西门青天,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臣未请圣裁,擅作主张,於眾目睽睽之下接了那状告亲王亲隨的状纸,惊扰天家,僭越妄为,罪该万死!”
官家“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没了?”
他俯下身,那张脸离西门更近了点,冷笑道:“就这一条罪过?”
大官人一愣自己哪来其他罪?
脑子飞快地转著:“臣……臣愚纯……”
心里却惊疑不定:看官家这口气……倒似没真动雷霆之怒?
这轻飘飘的劲儿,难道是自己那恩师给替自己垫了话?
官家直起身,背著手,踱回御案后:“得了,既然你这榆木脑袋想不起旁的罪过,那就先论论你认下的这一条。”
他声音陡然转冷,“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万民瞩目,状告亲王的人,你说接就接了?今日你能抓亲王的人,明日你岂不是要抓太子?后日就敢抓皇后?再往后………”
他猛地一拍那紫檀画案,震得笔山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你这威风凛凛的西门青天,是不是有朝一日,连朕也要拖到你的大堂之上,审一审,问一问?再给皇后,给朕上上刑?”
大官人赶紧再作揖拜到:“臣不敢,臣罪该万死!陛下息怒!臣……臣有下情!有天大的內情回稟!”官家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哼!朕倒要洗耳恭听,你这內情有几斤几两!”
他撩起龙袍下摆,坐回龙椅:“说得中听,或许还有三分转圜;若有一句不中听……哼!你那三品的衔子和文身,趁早给朕扒下来,再去做你那商贾!”
大官人哪里还敢迟疑,本来自家就打算如此说辞,如今有了蔡京递上得风车案,便加了上去,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
“臣深知陛下正为那勛贵宗室侵占田亩、尾大不掉之事夙夜忧心!臣斗胆,正是想借这风车案的由头,把这潭死水搅浑,把这盖子掀开,闹它个天翻地覆!好叫那些蠹虫知道,陛下天威煌煌,法度森严!臣……臣虽万死,亦要为陛下分忧,为社稷除弊!此心天地可鑑!”
官家听完,脸上那层寒霜似乎更厚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嗬!照你西门青天这般说辞,朕……是不是还得给你作个揖,道一声青天辛苦?再赏你块忠君体国的金匾掛掛?”
大官人听到尷尬一笑,低声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一片赤胆忠心,只求为陛下分忧,绝无半分居功之心!陛下明鑑!”
官家冷笑一声:“赤胆忠心,我看你是豹胆吞心!”
他慢条斯理地又拿起笔蘸了蘸墨,眼皮都没抬:“你便是再花言巧语这里外都说不过去。就算朕有心要敲打敲打那起子不成器的傢伙们,那也是朕关起门来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臣,抄起棍子就胡乱捅马蜂窝?”
大官人赶紧表態:“是,陛下圣明,臣……臣僭越了。”
“如何罚你,暂且寄下。”官家笔锋一转,点染几片花瓣,“你且再给朕说说,你这第二件错……错在何处?”
大官人心里头电光火石般急转:“陛下明鑑!臣……臣这第二桩大错,错在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只顾著为陛下分忧,替社稷锄奸,却忘了陛下天心仁厚,自有圣裁!臣只知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陛下如天日,光芒万丈,臣这点萤火之光,竟也妄想替您照亮?臣臣每每思及陛下夙夜忧勤,为万民操碎了心,臣……臣就恨不得把这一腔子热血都泼洒在陛下阶前!只要能替陛下解一丝烦忧,分毫重担。。”隨即,一串滚瓜烂熟的奉承话,如同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往外蹦,什么“陛下烛照万里”“明见如神”,恨不得把宋徽宗捧成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一通马屁,如同滚油泼雪,拍得宋徽宗眉头直皱,手里的笔都停了,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聒噪没完了!!”
大官人嘴上应著“是是是”,眼角却偷覷著官家神色!
那层寒霜果然消融了几分,嘴角似乎还往上牵了牵!心中暗喜: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功夫,再过千年都是保命的灵丹妙药!
官家把笔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套话,不必多说。朕还用得著你来提醒朕如何英明?哼!昨儿夜里,太子和三皇子两个,一前一后地跑到朕跟前,舌灿莲花,可著劲儿地替你西门青天说了不少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