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一走,屋里的气氛便冷了下来,像是烧得正旺的炭盆忽然被人盖了一层灰。
三春不知道说什么。
黛玉便有想说的也不敢乱说。
迎春便拉了拉探春的衣角,探春知趣,起身道:“我们也该回去了!”
大官人笑道:“哪里哪里,是我该走了,怪我来的不是时候,扰了诸位姑娘雅兴,我放下公文便走了!”
然后把几张公文递给紫鹃,和黛玉互相交换了眼色离开。
大官人出了瀟湘馆,一转身便往衡芜苑去了。
及至衡芜苑,只见门庭寂寂,鶯儿正坐在门槛上绣花,见了他先是一愣,隨后站起来道:“大官人怎么来了?”
大官人道:“你家姑娘呢?”鶯儿往里努了努嘴,低声道:“才回来不多会儿,脸色不大好呢,连茶也没喝一口,只坐著看书,那书拿了半天也不见翻一页。”
大官人听了这话,便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宝釵果然坐在窗下,手里捧著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淡淡地道:“大人不去忙正事,怎么倒有閒工夫到衡芜苑来了,我这路远,怕是会迷路!”
大官人走上前去,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了,覷著她的脸色笑道:“我去瀟湘馆,实实是有公文要黛玉代笔宝釵不等他说完,將手中的书“啪”地一声轻轻合上,抬眸看著他。那眼神平静得如深潭无波,语气也是平平的,听不出半分波澜:
“大人这话倒奇了。您要寻人代笔,自然该寻那字写得顶好、学问顶高的,与我解释什么。林妹妹家学渊源,乃是书香门第、钟鼎之家,祖上四代列侯,她自小跟著林如海林大人读书明理,这般要紧公文自是头一份的。”
说到此处,她微微一顿,垂下眼帘,嘴角浮起笑来,那笑意却带著自嘲,“我是什么人?我薛宝釵不过是商贾之家的女儿,自幼只认得几个字,读得几本书,哪里懂得这些正经大事。这等朝廷公文、官场笔墨,我怎么敢去做?便是大人肯交与我,我也是断断不敢接的。”
她说完这番话,便又低下头去,重新翻开书页,那手指却不像平日那般从容,书页被她翻得哗哗作响,一页赶著一页,倒像要把什么心绪都翻过去似的。
大官人往前凑了凑:“这事我原本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只是我想著如今天气一日热似一日,你这屋子正当西晒,到了那毒日头的午后,闷罐子似的,蒸得人脑门子发昏,汗透重衫。我记掛著你素来就有苦夏的症候,身子骨娇贵,怕你为了一篇劳什子文书又要熬神费心,点灯熬油的。若是因此再勾起了旧疾,气喘起来,或是中了暑气,岂不是叫我心疼死,悬心死?我……我哪里是不想寻你?实实是心疼你,捨不得你受累啊!”
他这番话说到后半截,声音愈低愈柔。
宝釵听在耳中,半响,她才轻轻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模样,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弯,是那种想忍又忍不住的笑意,像春日里的花苞,明知道风还凉,却偏要悄悄绽开一瓣来。
低声说道:“你这话……不过是拣好听的说罢了。”
她说著,將书页轻轻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角,续道:
“我知道你做的原也不错。林姑娘是何等家世,那林大人乃是前科的探花,学问文章天下皆知,这般家学渊源教养出来的姑娘,自然什么都能写,什么都会写。你寻她办这等要紧事,原是再妥当不过的。你不来问我,不来寻我,原也是正理,我如何能说什么。”
声音却已软了下来,带著几分委屈。
“我怎么说你还不信!”大官人见她如此,便笑道:“我若说半句假话,叫我”
宝釵听到此处,听他竟要赌咒发誓,登时急了,忙转过身伸手掩他的口,手指碰到他唇边却又像被火烫了一般倏地缩回去,脸上飞起两团红云,扭过身去只拿后背对著他,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谁要你赌咒发誓的,怪不吉利。”
谁料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慢悠悠地道:“我也没打算发誓,不过是故意说这半截话,引你来拦我罢了。”
宝釵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去,登时气得腮上緋红,那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子后头,咬著银牙道:“你”
她素日里端庄稳重,从不曾与人急赤白脸,此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拿眼瞪著他!
偏生眼前这人,温柔起来那一口口梨汤能把她骨头都哄酥了!
坏起来却又让人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扑上去狠狠咬他一口,才解心头之恨!
两人一个羞恼交加,粉拳紧攥,一个得意洋洋,那情慾的丝儿和恼恨的火儿搅作一团,空气都粘稠起来。
忽听外头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著便是一个粗豪嗓门扯著喊了进来:
“妹子!我的好妹子!我那西门好哥哥可在你这里?哥哥我寻他寻得裤子都快跑掉了!满府里钻窟窿打洞都摸不著他的影儿,急得我这身肥膘都淌油了!西门好哥哥,你在不在里面?”
话音未落,那沉重的脚步声已“咚”地一声撞到了门板上,震得门轴都呻吟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