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勃达却似充耳不闻,反倒偏过头去,用女真语对小散多咕嚕了几句,两人竞相视嗤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高阔的金殿上迴荡,格外刺耳,直如砂石磨铁。
官家面沉似水,指尖在紫檀木龙椅扶手上微微蜷紧,却未发作,只冷眼脾睨著阶下。
勃达笑够了,这才慢悠悠转回脸,不紧不慢道:大金皇帝与南朝皇帝,论的是兄弟情分。女真儿郎的规矩只跪长生天!跪养我部族的黑士!跪生身的父祖!跪我大金的狼主!要他国皇帝受我女真膝盖?白山黑水的神灵没教过这等礼数!”
他语顿了顿,目光如炬,直射御座,“何况,我此番前来,为的是商议两国联兵,共灭辽国的大事,可不是来给你家皇帝磕头进贡的。”
“狂妄!”枢密使童贯终於按捺不住,从武班中一步踏出,鬚髮戟张,指著勃达厉声斥道,“尔等不过白山黑水间一隅小邦,侥倖得势,便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宋立国百六十余载,幅员万里,带甲百万,威震四夷”
“带甲百万?”勃达陡然截断童贯的话头,眼中精光暴涨,嘴角那抹讥誚几乎要溢出来,“连辽国那群瘸腿羊都砍不翻的带甲百万?猫群再多也是猫,猛虎的爪子从不用数量嚇唬人!”
此语一出,霎时间,万籟俱寂!
这一句,正正戳中了满朝文武心窝子最软最痛处。
澶渊之盟后,大宋岁幣年年北输,换得百年承平,明眼人谁不知那是花钱买来的太平?
而金人崛起不过数载,已连破辽国两京之地,打得那天祚帝如丧家之犬西窜。如今人家兵锋正盛,这话虽如耳光般响亮刺耳,却偏偏叫人…无可辩驳。
官家脸颊上的筋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底寒意更深,却仍未动雷霆之怒,只將手微微抬起,虚虚一按,声音低沉地止住了还要爭辩的童贯:“童卿…退下。”
那勃达话语如刀,割得满殿朱紫麵皮生疼。
李善庆见状,忙趋前一步,脸上堆起一团和气,躬身打岔道:“官家息怒。我大金国此番前来,实怀诚意,特备国书一封,並薄礼两箱,敬献大宋皇帝陛下,以表兄弟盟好之心。”
官家方才被勃达言语刺得心头火起,又强自按捺,此刻正需阶,闻言便顺著话头,声音微冷:“国书何在?”
话音未落,只见副使小散多应声上前。
他方才入殿时便抱著个沉甸甸的木箱,此刻听得宣问,立刻將两个箱子往前几步,“咚”、“咚”两声闷响,重重撂在金砖地上。
隨即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奉与梁师成。
梁师成尖著嗓子,展开国书,抑扬顿挫地念道:………大金皇帝致书南朝皇帝:所请燕云十六州故地,今当与宋夹攻契丹。凡州府县治,当以王师所至为疆界,得者方为所有……”
李善庆待梁师成念罢,又指著地上木箱,赔笑道:“官家请看,此二箱內,便是我大金国奉上的一点心意。”
梁师成得了官家眼色,忙不迭去开那靠前的箱子。
箱盖甫一掀开,他“嗷”地一声怪叫,如同被滚油烫了手,竟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內中之物看得真切!!
官家高踞御座,目光恰好越过跌坐的梁师成,直直落入箱中。但见箱底铺著厚厚一层流光溢彩、大如龙眼的北珠,珠光宝气之上,赫然压著一个血淋淋、狰狞无比的硕大斑斕虎头!
虎目圆睁,獠牙外露,虎皮半卷,犹带新鲜腥气!
那浓烈的血气与猛兽的凶煞之气扑面而来!
“啊呀!”宋徽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只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眼前一黑,身子便软绵绵向后栽去,险些从龙椅上滑落!亏得他死死咬住牙关,双手死死攥住龙椅扶手,指甲几乎掐进紫檀木里,才险险稳住身形,只是胸口兀自剧烈起伏。
那勃达將这一切尽收眼底,鹰隼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此时,童贯与蔡京也已看清箱內之物。童贯鬚髮戟张,怒喝一声:“蕃狗安敢!”
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一脚过去“砰”地一声將箱盖狠狠合上!又瞪了兀自瘫软的梁师成一眼,低喝道:“快起来!”
梁师成这才魂不附体地爬起来惊魂未定,指著箱子尖声道:“大胆!大胆!竟敢……竟敢以此等凶戾污秽之物,褻瀆天顏!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勃达闻言,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对著御座声音沉浑如闷雷:“此言差矣!此珠乃我白山黑水所產至宝,万金难求!此信乃我大金狼主亲笔所书,字字千钧!至於这虎头虎皮”
他哈哈大笑,“乃是我下船登岸后,亲自入山,搏杀此獠所得!猛虎乃百兽之王,其首其皮,更是无上荣耀的象徵!如何能说是污秽?倒是贵国……”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梁师成和脸色发白的宋徽宗,嘴角勾起不屑笑意,“胆子未免忒小了些!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金殿四壁撞击迴荡,充满了野性的嘲弄。
宋徽宗被这笑声刺得脸上青红交加,羞恼至极。
他强自挺直腰背,压下心头惊悸,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声音刻意拔高:
“哼!荒谬!我大宋立国百年,文治武功,岂是畏首畏尾之辈?区区虎首,何足道哉!朕正要尔等金国使臣见证,看我大宋如何处置叛逆!”
他猛地转向阶下侍立的大官人,厉声道:“西门卿家!朕命你备下的叛逆首级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