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林黛玉正拈著帕子拭颈间细汗,闻言指尖一颤,那月白素罗袖口便滑到肘弯,露出一段霜雪似的小臂。
她眉尖微蹙,“这…这如何可能?谁人会在贾府里指名道姓寻自己?”
她一个寄居深闺的孤女,平日里连外客的面都少见,怎会有人直接登门寻她?
这简直匪夷所思。
紫鹃喘匀了气,忙道:“那帖子是递到老爷案头的。老爷看了,立时就吩咐送到太太那里去了!太太此刻正在前头花厅里,亲自…亲自迎候招待著呢!本来太太打发人来叫姑娘即刻过去,可…可那位贵客却说…”
她顿了顿,眼角瞟了瞟一旁摇扇的宝釵,“说要瞧瞧姑娘平日起居的所在,说话就要往瀟湘馆来呢。太太就拦不住,怕是…怕是转眼就要陪到这儿来了!”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黛玉更是云里雾里,心口突突直跳。
指名寻她,太太亲自招待,竟还要直闯她的闺房?
这排场、这做派…她脑中飞快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迟疑道:
“莫非…是我林家族中哪位子侄辈的夫人?可…可若是族中女眷,何至於让太太如此郑重其事地迎接?寻常亲戚来,不过是通传一声罢了。
紫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不是!听太太跟前传话的姐姐说,那位贵客也姓林!来头可大了!说是…说是郡王之后!身上还带著三品誥命的尊衔!老爷都尊称一声林太太!”
“郡王之后?三品誥命?林太太?!”黛玉朱唇微张,彻底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大官人,却见他也是一脸错愕。
大官人是万万没想到林太太竞然寻来了这里,他心中暗道:
“这个小荡妇。这幌子打得也忒高明了!这分明是…那馋嘴的猫儿闻著腥味儿,寻著由头找上门来了!怕是许久没有被自己驴压,馋慌了!”
这里三个女人即將撞在一起一场好戏。
而此时大內皇宫,蔡京蔡太师却有些焦急。
蔡太师奉旨入大內书房覲见,枯候多时,却不见官家踪影。
正自焦躁,只听得细碎脚步声响,帘拢一挑,进来一人,正是官家跟前第一得用的內侍省押班、民间称隱相的梁师成。
梁师成面上堆著惯常的温煦笑意,趋步上前,对著太师深施一礼,那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体面。
“太师辛苦,”梁师成声音绵软笑道,“官家今日早朝,龙体略感倦乏,已早早安歇了。特命奴婢前来,请太师且先回府,待官家精神好了,自当召见。”
蔡京花白的寿眉微蹙,心中虽有疑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沉声道:“梁押班辛苦。烦问一声,老夫早间递进来的那封关於海运缉私税收的紧要摺子,可曾呈与官家御览了?”
梁师成笑容不变,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接口道:“太师放心,奴婢亲手將那摺子放在官家寢宫龙书案头最显眼处了。只待官家醒来,头一份便能瞧见。断不敢误了太师的大事。”
蔡京听他这般说,略一沉吟,頷首道:“如此,有劳梁押班了。”说罢,不再多言,由小黄门引著,转身出了书房,脚步沉稳,背影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待蔡京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梁师成脸上那层温煦的笑意瞬间淡去,只余下眼底的冷意。
他冷笑一声,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穿廊过廡,一路迤邐行至御花园深处一处精巧水榭。水榭之內,丝竹管弦之声隱隱,夹杂著阵阵嬉笑。
官家赵佶哪里是在安歇?正斜倚在锦榻之上,身旁侍立著已与其父蔡京公然决裂的宣和殿大学士蔡攸。阶下,一人涂脂抹粉,身著戏服,正咿咿呀呀地唱著市井俚调,身段做派,极是滑稽。
梁师成趋近,屏息侍立。
官家眼风扫过他,懒洋洋问道:“走了?”
“回官家,太师已回府了。”梁师成垂首应道。
官家这才转向蔡攸,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与无奈:“蔡卿啊,你这父亲,偌大年纪,位极人臣,怎地还如此操心?区区海运缉私的些许税银小事,也值得他巴巴地跑这一趟?倒显得朕这官家不体恤老臣了。”
他手指轻轻敲著榻沿,一派閒適风流。
蔡攸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谦恭笑容,躬身道:“官家圣明,体恤老臣之心,天地可鑑。臣虽……虽已与家父分府別居,不便妄言其起居。只是……不瞒官家,”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一丝隱秘的快意,“家中几位不成器的幼弟,常来臣府中诉苦,言道家父年事確已高迈,在家中时常忘事,连……连更衣小解,也偶有失禁,污了衣袍之事……”
他话未说尽,留下无限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