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忙忙地换了一身衣裳,又催宝釵整了整鬢髮,母女二人便隨著玉釧儿往前面客房来。一时到了客房。
早见王夫人、贾政都在里面陪著。
那王子腾坐在客位,身穿石青起花褂,腰系金带,气象威严,正在说笑。
他见了薛姨妈母女进来,便站起身来。
薛姨妈上前见礼喊哥哥,宝釵也盈盈拜了下去,口称“舅父”。
王子腾受了礼,笑道:“自家骨肉,不必多礼。”又看宝釵,不觉奢华,惟觉淡雅。
头上只挽著家常髻儿,鬢边簪了一枚赤金嵌珠的扁方,面上不施脂粉,天然一段从容气度。王子腾看了一回,笑道:“宝釵这丫头,竟是越发出落得好了。我上年进京瞧你们,还不觉怎样,今儿一见,倒像画儿上走下来的一般。嘖嘖,这样的人物品格,倒是便宜了宝玉那小子了。”
他这话说得明白,虽带笑而言,却是往那金玉姻缘上点。
贾政坐在一旁,听得这话,脸色便不大好看,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勉强赔著笑了两声,那笑容里透著几分苦涩。
说著,又转向贾政,笑道,“妹夫也不必太焦心。宝玉还年少,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日子长著呢。我瞧他资质是有的,不过一时贪玩罢了。且放宽心,待他收收心,好生用上几年功,到时候中个进士,稳稳噹噹的,什么都有了。”
贾政听了,唯有苦笑而已。
他心里何尝不知宝玉不是那块料,只是当著舅兄的面,又不好说什么败兴的话,只得连连拱手道:“舅兄说的是,是我管教不严,叫他胡闹。”
王子腾摆摆手,道:“小孩子家,哪个不淘气?妹夫也不必过於严苛。”
说著,他端了端身子,似是有话要说。
贾政会意,正要起身告辞,王子腾已笑道:“我还有些家务话要和妹妹说,妹夫你公务繁忙,只管忙你的去罢。”
贾政便站起身来,向王子腾拱了拱手,又向薛姨妈略一頷首,转身出去了。
王夫人命宝釵和丫头们也都退下,屋里只剩了兄妹三人。
王子腾这才收了笑容,看著薛姨妈道:“妹妹,我记得没记错的话,薛家二房还有个薛宝琴,她自幼隨著四处奔走时候我便见过,她的婚事,是许给了翰林梅学士的儿子?”
薛姨妈忙欠身道:“哥哥记性真好。正是许的梅家的公子。那年我们老爷在世时,和梅学士同在京里,两家来往得极好,便定了这门亲。后来梅学士放了外任,两家也一直通著信呢。”
王子腾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方道:“我有个想头,说出来你们商议商议。”
他端起茶碗,慢慢吹了吹浮叶,不紧不慢地道,“我想著,不如把宝琴和梅家的婚约退了,另许一个人。”
薛姨妈一怔,忙问:“许给谁?”
王子腾放下茶碗,目光微沉,道:“王脯,王学士。此人如今官拜御史中丞,兼领尚书左丞,位在次相,圣眷正隆。不久前他还托人向我求亲,想聘一个世家女儿做正室。我想来想去,咱们几家里的姑娘,模样、品貌、家世都合適的,也就是宝琴了。”
这话一落,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姨妈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王夫人也皱了皱眉,沉吟不语。
王子腾见她们不作声,又道:“你们想想,梅学士虽好,如今不过是翰林院的閒差,论前程,论势力,如何比得王学士?王学士正当盛年,官居要职,將来拜相也不是没有指望的。宝琴若嫁了他,那便是正正经经的誥命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比嫁到梅家做个清苦的翰林媳妇,不强得多了?”
薛姨妈终於忍不住,迟迟疑疑地道:“可是哥哥,这婚姻大事,是当初我们老爷在世时定下的,如今若是退婚,只怕梅家面上不好看,外人也要说閒话的……”
王子腾一摆手,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只说宝琴命里不宜早嫁,或是算命的说了,八字不合,找个由头把庚帖退回去就是了。梅家如今式微,也不敢不依。”
他顿了顿,看著薛姨妈,“妹妹,我这是为了宝琴好,也是为了咱们几家好。王学士如今在朝中说得上话,有他照应著,什么事不好办?”
薛姨妈被他说得有些心动,却又觉得不妥,只低头不语。
王夫人坐在一旁,始终没开口,只拿眼睛看了看薛姨妈,又看了看王子腾,面上神情复杂。王子腾见她们不说话,也不催促,只端起茶碗慢慢喝茶,等著她们的答覆。
窗外日影渐高,蝉声聒噪,越发衬得屋里安静得有些沉闷。
王子腾他看了薛姨妈一眼,又看了看王夫人,慢悠悠地道:“妹妹们若觉著为难,也罢一一我倒还有个主意。”
薛姨妈忙抬头问道:“哥哥还有什么主意?”
王子腾指了指门外:“若是宝琴的婚事动不得,那便把宝釵给了王学士罢。宝釵的人品、模样,王学士见了定然也满意。”
这话一出口,满屋皆惊。
王夫人登时脸色大变,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
薛姨妈也吃了一惊,张著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道:“哥哥,这……这如何使得?宝釵的婚事,你是知道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