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约只听得官家似乎对鄆王隨意吩咐了一句:“楷儿,替朕研墨……”
太子赵桓站在门外廊下,脸色在阴影里,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紫檀御案上,官家赵佶悬腕提笔,饱蘸浓墨,誉抄著玄奥道经。
鄆王赵楷侍立一旁,手腕沉稳地研磨著上等松烟墨锭,墨块与砚相触,发出细碎均匀的沙沙声。他覷著父皇专注的侧脸,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抄经的意境:
“父皇,此番是“三舍法』推行全国,罢诸州发解及礼部贡院试后,十数年来头一遭恢復省试。想必天下才俊,英杰薈萃,不知有多少,父皇心中属意,可决定由何人权知贡举?”
官家笔下未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笔锋在纸上重重一顿:“你问这个作什么?”
他抬眼,目光如锥,刺向赵楷,“倒是你,可曾准备停当?省试、殿试,你身为朕的儿子,皇子表率,必定要拔得头筹,名列前茅才行!否则,皇家体面何在?朕的顏面何在?”
赵楷研磨的手势丝毫不乱,嘴角噙著一丝篤定的笑意,声音放得更低:“父皇放心。儿臣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焚膏继晷,定当竭尽全力,金榜题名,为父皇增光添彩,不负皇家厚望。”
官家“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殿內一时只闻笔走龙蛇的沙沙声与墨锭研磨的细响。
过了好一阵,官家才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笔尖在砚池边轻轻一刮:“朕意,著王学士、西门天章、蔡学士、周文渊,四人主考。”
省试的主考官想来三至五人,这倒是常例,赵楷心念电转,最要紧的並非人选,而是座次!重要得是谁为权知贡举主考官,谁为副?
这决定著谁才是本届科考真正的座师,能收纳这次十多年才重开得省试里多少人才英杰的士子人心!他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慢了一瞬,试探道:“父皇圣明。那……这权知贡举一职,父皇属意何人领衔?”
官家终於停下笔,侧过头,目光锐利地审视著赵楷:“怎么?这四人里头,有你在意的人?”赵楷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依旧得体:“都是父皇的股肱之臣,儿臣岂敢妄加置喙?唯父皇圣心独断。”官家收回目光,重新蘸墨,沉默不语。
又摘抄了好一阵,语气平淡说道:“王嗣……生性贪婪狡黠,钻营成性,媚上欺下。既投靠了童贯,转头又拜梁师成为义父,拉拢群臣,真以为朕不知?”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赵楷研磨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既然如此,这等钻营,父皇为何还要委以重任?”“哼!”官家冷笑一声,“童贯、梁师成,不过是朕脚下两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狗!他攀附此二人,便是攀附於朕!朕为何不用?”
“王葫此人,心机深沉如渊,手段酷烈似霜。行事雷厉,果决非常,毫无拖泥带水。甫一出狱,不过两日光景,便已罗织细故,將太学院中两名书生锁拿下狱。”
“这二人,终日摇唇鼓舌,著文谤朕,令朕不堪其扰,却又碍於清议,未便轻动!王嗣,诚乃干才,亦为能吏,然其酷烈尤甚,实是一把趁手快刀,锋芒毕露!
官家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嘉许,旋即又凝作万载寒冰,冷冷道:“然,为天下主者,岂能只凭一柄快刀?刀锋饮血过甚,终是戾气缠身,待到那时,纵有千般利处,也只得弃如敝履!”
赵楷听罢,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衝顶门,激灵灵一个冷战,忙垂首低应:“父皇圣明烛照。”官家笔下未停,墨跡连绵,续道:“至於那蔡攸……可惜了……原也算个可用之材,可惜啊……志大而才疏,刻薄復寡恩。虽承乃父蔡京几分手段,精於吏道,勤勉有加。只是……愚!!愚不可及!”“一心只知要压过他那父亲一头,与蔡京乃至蔡氏一门,竞至水火不容,如今分府別居,真真是势成参商。他道如此便能割裂父荫?为朕所用?”
“殊不知,这般行径,如何接得住蔡京遍布天下的如云门生、故旧僚属?又如何能为朕所用?蠢货!大大的蠢货!器识短浅!只堪谋一时之利,全无经略长远之智,充其量不过一时驱策之器,焉能託付社稷之重!”
“蔡京……老了。”官家一声轻嘆,搁下紫毫,凝视著纸上淋漓未乾的墨痕,轻轻一吹,“人一老迈,心思便不似从前机敏,肩头也觉沉重,近来几番举措,著实令朕……大失所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需得一个能立於朕身前之人。既要为朕遮蔽天下汹汹物议,抚平朝堂明波暗涌,更须能抵挡那士林清流射来的明枪暗箭,一如……当年鼎盛之蔡京。蔡攸?其才不堪!王鞘?亦不过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选!”
赵楷手中墨锭在端砚上划出沉稳的圈痕,他覷著官家抄经的侧影,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御笔:“父皇,那……西门天章此人……?”
官家笔下龙蛇未歇,口中却难得透出几分激赏:“此人?实乃百年难遇之英杰。初时,朕只道他不过文武兼资,或疏於庶务,故授以汴京府尹之职,亦存了试玉之心,看看他民治能做到何等程度!”“谁曾想……”官家笔下一顿,墨点微泅,“短短时日,竟將偌大汴京治理得井井有条!刑名钱粮,俱有章法,更常有出人意表之政举,那救火革新,洁净政事,甚至断案判公。。。。哼。。。最近踩著越王还博得个“西门青天』的美誉,民心尽收!”
他“啪”地一声將玉管紫毫拍在笔山上,发出一声冷哼:“哼!如今这汴京城里,怕是喊西门青天比喊万岁还要响亮些!”这
赵楷心头如遭重锤,一股寒气直透脊背,中衣瞬间尽湿。
他深知“收民心”三字在帝王耳中是何等刺耳!
当下便欲开口,替自己这位结义的兄长剖白解释。
“怎地?”官家却似洞悉了他肺腑,未待其言,便先喟然一嘆,语气竞奇异般和缓下来,“以为朕…便容不下这西门天章了么?”
他侧过脸,目光深邃地看向赵楷,“就算举国上下皆呼他“西门青天』,不正说明朕慧眼识珠,知人善任,天下归心?记住,为帝王者,胸襟当如海纳百川,容人之量更是根基!”
他顿了顿,语气坦然,“朕的诗词歌赋造诣不如周邦彦,理政治国的手腕不如蔡京,书画丹青的意境不如米博士……然此等人物,皆是朕的子民!他们越有能耐,名声越盛,朕心中……反是越欢喜!”赵楷听得心神震动,不解道:“既如此,父皇为何……迟迟不予他更重的担子?”他问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