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位丫鬟,香菱可爱,金莲娇艷,桂姐伶俐,瓶儿温柔,也各执银壶玉杯,分头为各席的家將及其家眷斟酒劝饮。
举止得体,言语温婉,更添无限风光。
一时间,满厅的家將及其家眷,无不被这主母的恩义体恤、知礼重情所深深打动,只觉得身为西门大宅一员浑身是胆。
月娘敬完一圈,又说了几句暖心的家常话,这才带著四位丫鬟,在一片感激恭敬的目光中,裊裊娜娜转回內宅。
外厅的气氛,经此一事,愈发融治热烈,推杯换盏间,儘是感念主家恩义之声。
这端午节西门大宅內外尽欢。
前厅家將並其家眷,酒足饭饱,感念恩义,心满意足地散了。
內宅那边,林太太也道乏告辞,那楚云、玉娘、阎婆惜三个外宅,得了月娘几句温言软语,又见府中气象森严,四位丫鬟气度不凡,心中虽各有思量,面上却不敢造次,也由婆子们引著,悄没声地从角门出去了。
人一走,偌大的西门府登时清静下来,只余下残羹冷炙、杯盘狼藉。
月娘却不得閒,虽面上微带倦色,仍强打精神,坐在上房明间榻上,將那大总管来保、二总管来旺、三总管来兴唤至跟前。
“来保,今日辛苦你们三个了。前头宴席,可还都妥当?席面上撤下来的东西,精细的收好,寻常的赏了底下人,莫糟蹋了。”
来保忙躬身回话:“回大娘子,席面都妥帖,家將爷们並家眷们,没一个不夸的。撤下来的东西,小的已吩咐下去,按规矩办,精细器皿入库,余下的按例分赏。”
月娘点点头,又问:“今日端阳,按府里旧例给的节礼、赏钱,可都发下去了?”
二总管来旺接口道:“大娘子放心,节前就预备妥了。今日散席时,按人头,一人一份蒲艾香囊、两串新蒸的八宝角黍、一坛雄黄酒,另加五百文端阳喜钱,都已装在锦袋里,由小的们亲手递到各位来客手里,没一个漏下的。眾人都千恩万谢,感念大爹和大娘恩典。”
“这就好。”月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你们三个今日也著实辛苦了,各自去帐房支十两银子,算是我和老爷赏的辛苦钱。底下帮忙的火家、小廝、丫头、婆子们,也按出力大小,各有赏赐,莫要薄了。都办妥了,便各自回去歇息罢。”
三位总管闻言,喜形於色,忙不迭地磕头谢赏:“谢大娘子厚赏!小的们这就去办,保管人人欢喜!”这才退了出去。
待三位总管一走,月娘才真正鬆了口气,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
抬眼却见侍立在侧的香菱、金莲儿、李桂姐、李瓶儿四人,个个脸上没了宴席时的光彩,垂著头,抿著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尤其是那金莲儿,樱唇撅得老高,眼波里汪著一池子酸水儿,恨不能溢出来。
月娘心中纳罕,因问道:“好端端的,你们几个这是怎么了?方才在席上还好好的,这会子倒像霜打的茄子。可是累著了?”
那金莲儿见问,如同点著了炮仗芯子,再也憋不住,撇著那樱桃小口,“哎哟”一声,腰肢一扭,娇声道:
“我的亲亲大娘!您是当家主母,端坐高堂,耳根清净,自然听不到那些骚蹄子暗地里嚼的那什么!可奴家是个没著落的,只能在那帘子后头屏风缝里,支棱著耳朵听壁角!该听的不该听的,可都像灌药似的灌进肚里了!”
月娘见她话里夹枪带棒,越发奇怪:“你这小蹄子,又听到什么了?”
金莲扭著水蛇腰,凑近月娘,帕子一甩:
“还能是什么?还不是那三个的妖精!楚云、玉娘、还有那个惯会装腔作势的阎婆惜,老爷长夸她嘴儿厉害丁香更是灵活,打量谁不会是的,甭说我,香菱的嘴儿如今不就厉害的紧!”
香菱儿旁边正呆呆的,一听顿时脸儿羞红,粉轻轻捶了一下金莲。
金莲儿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她们仗您又仁厚,竟在席上咬耳朵!说什么老爷在东京想她们,巴巴地指了信儿来,要她们三个过几日就上东京去伺候老爷住些日子呢!我呸!”
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声音也拔高了:“大娘您评评理!我们几个正经在府里,守著这空落落的绣房,想老爷想得心窝子里发酸发疼!您是没见著,香菱妹子,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相思泪!”“这几日她夜里可怜巴巴跟著我睡,睡著了也不安生,小嘴儿吧嗒著,梦里都哼哼唧唧地喊“老爷…老爷…够了够了不要了不要了』,想是梦里还裹著老爷捨不得放呢!前两日夜里,好傢伙,不知做什么春梦,张著小嘴儿就往被窝奴底下钻,把奴家嚇了一跳!定是梦见小嘴给老爷清理了!”
香菱被她说得面红耳赤,羞得恨不能钻地缝,捂著脸跺脚:“金莲姐姐!你…你胡沁什么!”金莲不理她,手指又点向李瓶儿:“还有瓶儿!您瞧瞧,往日那身段儿,那圆滚滚肥嘟嘟跑起来颤巍巍,能把老爷的眼珠子勾出来!如今呢?想老爷想得茶饭不思现在小了一圈不止!”
李瓶儿被她说得又羞又臊,轻轻的拿手拍了一下金莲儿胳膊啊,却暗地里也偷偷地捏了一下自己肥靛,小了么?自己怎么没觉得?
金莲嘆了口气:“我们论姿色论资歷论手段,哪点不强,凭什么她们三个外宅的骚狐狸倒抢了先?再怎么说,我们也是老爷过了明路、收在房里,日夜伺候过的!要去,也该我们先去,让老爷好好慰劳慰劳我们身子才是正理!”
李桂姐也在一旁难得帮腔,酸溜溜地道:“那阎婆惜,说话时眼风儿乱飞,恨不能把“老爷喜欢我』几个字写在脸上!得意个什么劲儿!”
月娘听她们说得如此露骨直白,脸上也有些掛不住,啐了一口,指著金莲娇声骂道:“好个没脸的小淫妇!你这张小嘴,这些下流话也敢浑说!也不怕污了后宅耳朵!”
“还有,你这双耳朵真真是属顺风的!专会听这些壁角!我说怎么她们三个方才神色有异,原来是你这小蹄子把话传给了香菱她们,惹得大傢伙儿都不自在了!定是你竖著耳朵听了个全乎,回头又添油加醋地编排些没羞没臊的话,你不是学了不少日子圣贤书么,才矜持了几日,前日里还被誥命夫人夸是富贵人家小姐,这才不久,又打回原形。惹得香菱也跟你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