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揉著衣角,苦笑道:“我的好姑娘!哪里哄得过他那双眼睛?针脚略粗疏些,花样稍俗气点,他立时就认出来了!没法子,说不得只好我夜里点灯熬油,自个儿慢慢磨蹭罢了…”
宝釵刚想说:既如此,你这般心急火燎的,我倒能替你分些劳乏。”
方欲启齿,忽又敛住,心下思量:“我若贸然应承了这针线活儿,倘或撞见大官人进来,瞧见我正替宝玉纳鞋底儿,不知道又要如何想我?”
转念又自解道:“閒话又怎的?既已是自家择定了这条路,便是要教他瞧见、教他猜度,也好藉此挑明了心意。”
可这念头刚起,心头便似被细针扎了一下,痛不欲生,几欲落泪自嘲道:“宝釵啊宝釵,你惯会拿大道理压人,可这些日子黛玉替他抄誉公文,你袖里的手不也绞紧了帕子?你嘴上说得堂皇,心里那罈子醋,莫非还能瞒过自个儿去?”
思及此处,不觉耳根微热,心中又难过,此情此情竟然复杂的连自己也理不清道不明!
又想起哥哥醉后说的话,竟说自己“巴巴地往荣府跑,不过是贪那国公府的势派”,这话如针扎心。想自己一介女儿,早在清河那日没得缘故变把心交了出去,何尝愿意如此又收了回来?
不过是母亲之命难违,家族之託在肩,才不得不步步为营。
如今,连亲哥哥都这般轻贱自己,何况那大官人?
只怕他早將自己看作攀高枝的雀儿了。
一念及此,眼眶里便有些潮润,连忙低头佯整衣襟,將那酸意强压下去。
少顷,抬起头来,已换了副如常的笑脸,对袭人道:“你且去罢,我也该回去了。”
袭人见他神色虽似平常,却隱隱比方才寡淡了几分,也只当是坐久了乏累,並不放在心上,自往王夫人房中去了。
王夫人歪在凉榻上,芭蕉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著,见袭人来了,眼皮子也不抬,懒懒道:“你过来了,谁在宝玉跟前伺候?”
袭人忙堆起一脸笑,身子躬得低低的:“太太放心,二爷才安稳睡下了。那几个丫头如今也伶俐了,能支应得来。”
王夫人这才抬了抬眼:“也没什么,宝玉挨打后这两日都吃得多么?”
袭人说道:“老太太赏的汤,喝了小半碗。只是嚷口乾,想吃酸梅汤,正巧赵姨娘又让贾环送来了酸梅汤,我便等温了一下让他喝下了。”
王夫人冷哼一声:“倒是奇了怪,这些日子这她真真是费了心思,难道这次宝玉挨打又和她那宝贝儿子又牵连?难道是环儿那小孽障在老爷跟前下了话?你可听见风声了?若知道什么,只管告诉我,横竖不叫別人知道是你说的。”
袭人摇了摇头说道:“回太太,奴婢只恍惚听见是为二爷结交了外头的王爷戏子,王爷派人找上门来,老爷脸上掛不住,才动了家法。旁的……奴婢实在不知。”
王夫人缓缓摇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哼,戏子是个引子,只怕还有別的勾当!”
袭人低眉顺眼:“別的缘故,奴婢愚钝,实在不知了。只是……奴婢今日斗胆,在太太跟前说句不知死活的话,论理”她故意顿住,偷眼覷王夫人。
“只管说!”王夫人不耐。
袭人扑通跪下:“太太息怒……论理,二爷……也真该老爷狠狠教训几顿才好!若再这般纵著不管,由著他性子胡天胡地,將来……还不知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合掌念了声佛,竟一把將袭人拉起,攥著她的手:“我的儿!难为你竞有这份明白心肝!这话,正正说到为娘的心缝里去了!我何尝不想管教?当年你珠大爷在时,我是怎么管的?难道如今老了,倒不会管儿子了?”
“只是我如今快五十的人了,统共就剩了这么一根苗,他又生得单弱,老太太又当眼珠子似的护著!我若管得紧了,万一逼出个好歹来,或是气坏了老太太,这上上下下岂不天翻地覆?可不就把他纵坏了!”“我平日里掰开揉碎地劝,气急了骂也骂过,哭也哭过,他当面应承得好,转过背依旧故我!非得…非得真吃了大亏,才晓得厉害!”她越说越悲,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若真打坏了……我后半辈子……还能指望谁去?”。
袭人见王夫人哭得哀切,也陪著掉了几滴泪,哽咽道:
“太太的心,奴婢们岂有不知的?二爷是太太身上掉下的肉,太太哪能不疼?我们做奴婢,不过盼著主子平安,大家落个安稳日子,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可如今……连这平安都难保了!”
“奴婢哪一日哪一时不劝二爷?只是磨破了嘴皮子,也灌不进他耳朵里去!偏偏外头那些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人,又变著法儿亲近他、勾引他,也怨不得二爷……倒显得我们这些劝的,成了恶人!”她覷著王夫人神色,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今儿太太提起这话头,倒叫奴婢想起一桩日夜悬心的事,早想回稟太太,討个示下。只是……只是怕太太疑心,不但话白说了,连奴婢这点子容身之地……也怕没了!”
王夫人听出话里有话,心头一凛,忙拭了泪,紧紧盯著袭人:“有话只管敞开了说!你方才那番话,句句都是正理,正合我的心!你只管说,天大的事有我担著,断不叫第二个人知道!”
袭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奴婢也没什么大见识。只想著……求太太想个周全的法子,日后……竟让二爷搬出园子去住,方是长久之计!”
王夫人眉头一皱:“搬出去?!莫非……莫非宝玉在园子里……和哪个作怪了不成?!”
袭人慌忙磕头:“太太万別多心!绝无此事!这不过是如今二爷年纪渐长,园子里姑娘又多,林姑娘、宝姑娘虽是姑表姊妹,到底男女有別,日夜一处起坐玩笑,终究……於礼不合!便是不防头,也怕外人看著不像,失了大家子的体统!”
“俗话说“无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祸事,都起於无心,二爷那性子,太太是深知的,最喜在我们女孩儿堆里廝混。万一……不论真假,落到那起子小人嘴里,还有什么忌讳?二爷一生的名声品行,可就全毁了!太太……又如何向老爷交代?”
王夫人听得心惊肉跳:“难为你竞有这等心胸见识!想得如此周全!我何尝没想过这层?只是这几日乱糟糟的,竟混忘了!亏得你今日提醒!好孩子,你这是保全我们母子的名声体面啊!竟不知你如此赤胆忠心!”
她抚著袭人的背,如同抚著稀世珍宝:“罢,罢!你且去,我自有道理!只是……从今往后,宝玉我就託付给你了!你务必替我好生看著他,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你的好处……我自然断不辜负!”袭人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只做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磕头应承,这才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王夫人想了想又喊来玉釧儿,让她把王熙凤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