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哥见这侄儿竟也来作此儿女態,搅扰军国大计,心头那点强压下的火气腾地便窜了上来。面上那点虚浮的笑意霎时凝成一层寒霜,两道浓眉如刀锋般压下,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向李仁爱:“太子殿下!尔今身系何位?当以我西夏宗庙社稷为念,为我西夏储君!其次方为辽邦外孙!军国重事,自有陛下圣心独断,群臣廷议公决,岂是尔轻言干求的!”
这晋王察哥如今掌管西夏所有军国大事,如今雷霆一怒,这军威压得李仁爱说不出话来。
李仁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深深垂下头去:“……是,王叔……教训得是……”
察哥拂袖而去,身影消失在宫苑深处。
太子李仁爱兀自垂首呆立,廊柱的阴影里,却悄无声息地踱出一人。
此人身材魁梧,面如重枣,双目炯炯有神,正是晋王麾下驍將李合达。
他原名萧合达,本是辽国“挞马”,当年护送耶律南仙远嫁西夏,被夏主李干顺看重其勇武,强留了下来。
赐国姓“李”,授文思使,后累迁至右侍禁,更因战功卓著,得以统领兵马,如今在晋王帐下效力。他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契丹的血,一颗心日夜为故国大辽悬著,比那深宫中的皇后娘娘还要焦灼万分。李合达望著太子颓然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皇后宫室的方向,眼中忧急如火燎。
他紧趋几步,至太子身侧,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透著沉甸甸的分量:“殿下!辽国若倾,宗庙何存?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您与皇后娘娘的尊位……只怕亦如危巢之卵,风雨飘摇啊!”李仁爱脚步一顿,声音低沉:“何须你多言!多年前本宫隨母亲拜謁大辽,面见天祚皇帝外公……我这血脉之中,流淌的,半是李氏,半是耶律!这烙印,深入骨髓,岂能忘怀?该当如何,我自有担当!”李合达闻言,心中稍定,连忙深深一揖:“殿下明鑑!殿下有此担当,实乃大辽之幸,亦是皇后娘娘之慰!臣……这就去叩请皇后娘娘凤驾,探问娘娘圣意……看娘娘有何钧旨示下。”
言毕,他恭敬地后退半步,旋即转身。
通传入內求见皇后。
耶律南仙正支颐出神,案上那盒贡品也失了顏色。
李合达行礼毕,急不可耐地低声问道:“娘娘,晋王他……可曾应允?”
耶律南仙幽幽一嘆:“看他言辞闪烁,句句推脱,不过是些虚应故事的敷衍罢……”
李合达闻言,心直往下沉,忍不住重重一嘆:“唉!娘娘,太子殿下!此乃生死存亡之秋,万不可鬆懈啊!您二位……务必再想想办法,多下些功夫!否则,我们的大辽……就真的……”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沉痛的长息。
李合达退下后,耶律南仙兀自对著摇曳烛火,心头那份忧虑,沉甸甸如同压了千斤巨石。
正烦闷间,忽听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內侍屏著呼吸趋步至帘外:
“启稟皇后娘娘!宫门外有传来……有辽国使团求见,几日前传给陛下,陛下言让你见便是,故而特来覲见娘娘!”
“什么?!”耶律南仙霍然抬首,那双原本盛满愁云的眸子,瞬间进射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华,如同枯井乍逢甘霖。
她几乎是失態地站起身:“快!快宣!引至偏殿,本宫即刻便到!要好生……好生款待!”偏殿內,烛火通明。
耶律南仙端坐凤椅,目光灼灼地盯著殿门。只见一名身著辽国使臣常服的中年男子,在宫人引导下,低眉顺眼、步履沉稳地趋行入內。
此人麵皮微黑,頷下短须,眼神看似恭谨。
他身后跟著几名同样辽人打扮的隨从,其中一人背著药箱,似是医者模样。
那使臣行至阶前,依足了辽国覲见皇后的规矩,深深一揖到地,口中自称:“外臣萧不离,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娘娘万福金安!”
声音异常沙哑粗糲,如同砂纸磨过锈铁。
耶律南仙一颗心早已飞回了上京。
她玉手虚抬,声音急切:“萧卿家免礼!快!快与本宫说说!母国……母国如今究竞是何光景?我大辽皇帝陛下龙体安否?上京可还安稳?那金贼……那金贼兵锋到了何处?!”
萧不离闻言,头颅垂得更低,喉间滚动:“陛下……陛下龙体倒还安康,只是愈发沉溺游猎,厌听边报。如今上京临潢府看似安稳,街市未乱,可这表象之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国內如今是怨气衝天。为了凑齐给金人的岁幣和对抗女真的军费,朝廷三番两次加派助军钱,东京道的农户十室九空,不少人乾脆丟了地契,投了山林做了马匪。尤其是渤海人那边,自从高永昌败亡后,人心一直不稳,暗地里不知聚了多少股势力,只差一根引线便要炸开。”
“寧江州丟了之后,混同江以北几乎已无险可守。那完顏阿骨打如今已自称皇帝,建元“收国』,如今又改元“天辅』,势头正盛。金贼的斥候,眼下怕是已经摸到长春州地界了。更要命的是,西北的阻卜人见我大辽东边吃紧,也开始蠢蠢欲动。”
耶律南仙心弦隨著他敘述渐渐紧绷,听到最后两国已经暂时停战正在和谈中,渐渐鬆弛下来。那熟悉的故国山川、人事仿佛就在眼前,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语气也柔和亲切了许多:“萧卿家一路辛苦!所言句句清晰,本宫这悬著的心,总算能稍稍放下了。在这西夏深宫,难得见到故国来人,听你说话,便如同……如同闻到了家乡的风啊!”
她嘆口气,目光落在萧不离住那粗糙的脖颈上,关切道:“萧卿家,你这嗓……?”
萧不离住心头一凛,微微咳嗽一声,哑声道:“回稟娘娘,臣幼时家中失火,被烟呛坏了喉咙,落下这破锣般的嗓子,惊扰娘娘圣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