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潘金莲与阎婆惜两个,为了爭宠,暗中较上了劲,一个比一个拚著命地迎凑,非要爭个最能伺候老爷的头筹。结果便是两人不管深浅拚命,此刻兀自沉沉酣睡,人事不省。便是那在一旁看著的香菱,也被顺手进了战局,也睡得正香。
玉娘、金釧儿与楚云三人,见大官人起身,不敢耽搁,忙不迭去取那叠放整齐的官袍衣衫,预备伺候老爷穿戴,岂料自家老爷依旧是杀气腾腾,这如何穿的了。
三个妇人都是经惯了的,见此光景,不由得“扑哧”一声,齐齐掩口低笑起来,眼波里水光瀲灩,儘是心照不宣的春意。
楚云忍著笑,佯作正经道:“您倒比那巡夜打更的梆子还精神百倍!大清早就这般威风凛凛杀气腾腾,叫奴婢们如何伺候您更衣呀?”玉娘和金釧儿也抿著嘴笑,心领神会地围了上来。
不久后,外间虚掩的门扉“吱呀”一声轻响,被人推开了半扇。
金釧儿闻声,立时回头望去屏风后的身影,脸上堆起笑容,扬声唤道:“可是玉釧儿来了?快些进来伺候老爷,老爷正要起身呢!”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素净青衫、挽著双丫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从门缝里闪身进来,正是玉釧儿。她甫一进门绕过外室屏风,抬眼便撞见三个云鬢花顏、体態风流的绝色佳人,正齐齐跪在自家老爷身前,臻首微侧,六道含春带俏的秋波,正盈盈地朝自己望来。
玉釧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臊得满面飞红,手足无措,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垂著头,盯著自己的鞋尖儿,连大气也不敢出。
金釧儿见妹子羞窘,忙招手笑道:“傻丫头,愣著作甚?还不快过来,先给老爷请安,再见过你玉娘姐姐和楚云姐姐。”
玉釧儿这才如梦初醒,挪著细碎的步子,红著脸走到近前,也不敢抬眼,对著大官人盈盈一拜,声音细若蚊吶:“奴婢玉釧儿……给老爷请安。”
又转向玉娘和楚云,福了一福:“见过玉娘姐姐,见过楚云姐姐。”
楚云见她羞得脖颈都染了胭脂色,不由得起了促狭之心,掩口对金釧儿笑道:“金釧儿姐姐,你这妹子,倒真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瞧这小脸儿红的,赛过咱们府里刚摘下的石榴了。”
玉娘也笑著接口道:“可不是么,嫩得能掐出水儿来。这般娇怯模样,倒也稀罕。”
金釧儿听了,赶忙拉著玉釧儿的手让出位置来让她跪下,对玉娘、楚云笑道:“两位姐姐莫要取笑她了。正好!今儿个赶巧,就烦劳玉娘姐姐和楚云姐姐,费心教导教导我这傻妹子,这大清早的,该如何伺候老爷更衣梳洗。也好让她长长见识,学些真本事、真规矩!”
却说那王熙凤,素来是个掐尖要强、眼明心亮的主儿。
这日天光才將將透出些蟹壳青,薄雾未散,露水犹重,她便已梳洗停当。
带著心腹大丫头平儿,主僕二人撑著微微晨光,悄没声息地便往大官人那院落行去。
平儿怀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小匣子,见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婆子都不见影儿,只有晨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不由得心下惴惴,紧赶两步,凑到凤姐身边:
“奶奶,这天色还早得紧呢,万一……万一那大官人还未起身,咱们岂不是要在那冷颼颼的院门外头乾等著?”
王熙凤听了:“哼!你倒替他操心!他一个堂堂的开封府府尹,日日卯时初刻便要升堂理事,点卯画押,处置那如山的公文卷宗!偶尔还要上朝面圣,奏对陈情,岂是那高臥不起的閒散人物?”“纵使他若真箇惫懒未起,那又如何?咱们大不了低低地叫门,只说是还钱,难道他还能不要银两,把我们主僕二人晾在门外喝西北风不成?”
话音未落,主僕二人刚转过一道爬满藤萝的月亮门洞,王熙凤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前方迴廊尽头,一个裊裊婷婷的倩影倏地一闪,迅疾无比地隱没在另一重花木扶疏的月门之后。
那身影纤细,行动间颇为轻灵。
王熙凤脚步猛地一顿,心头疑云骤起。
她下意识揉了揉自己一对顾盼神飞的丹凤美目,侧过头,惊疑的问身旁的平儿:“平儿!你方才可看见了?那牵头……迴廊那头,是不是有个人影儿晃过去了?”
平儿也看得分明,心口怦怦直跳,忙点头应道:“回奶奶,奴婢也瞧见了,確是有个人影儿,看那身形步態,似乎……似乎还是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王熙凤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这个时辰!天都还没亮透呢!各房各院的主子丫头们,哪个不是还在被窝里挺尸?她一个年轻轻的女子,鬼鬼祟祟起身,跑到这外院来做什么?”平儿脸色也微微一变,低声道:“奶奶,那个方向……过了那月门,再往前,可就是……就是大官人独居的那个小院了!”
王熙凤岂能不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贝齿紧咬:“好哇!好一个不知廉耻的贱蹄子!下作的小娼妇!这大清早的,天都没亮透,就敢私会外男?莫非是去钻那大官人的被窝不成?!”
她脑海中回想起那被弄一脸的那晚,就是因为隱隱约约听到极其耳熟女子娇喘息声,此刻两下里一印证,如同醍醐灌顶!
心中大骂:“要不是你,那日我也不会如此丟脸!好!好!好!今儿个可真是老天开眼,终於叫我王熙凤撞破了这见不得人的勾当!我倒要亲眼看看,是哪个院里的狐媚子,敢如此胆大包天,丟尽我荣国府的脸面!”
她再不迟疑,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走!”
拉著平儿,脚下如同生了风,急急火火便朝著大官人的院子奔去。
不过片刻,二人已至那院门前。
果不其然!
只见那朱漆院门,此刻竞虚虚地半掩著,其中一扇还在晨风中微微晃荡,显见是刚刚被人匆忙推开,连掩好都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