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嘆了口气,挨著榻沿坐了,捏著帕子道:“可不是大事儿!暂住在我们府上的西门大人知道么?他府上打发了几个贴身丫鬟过来伺候,一个个生得水葱儿似的,那身段……”
她比划了一下,“把咱们园子里的小丫头们都比得灰扑扑的,跟泥里拔出来的萝卜似的。老太太本来请她们逛园子,想著交好西门大人,可如今坐在上头,脸上搁不住,说咱国公府几时短了绝色人物?让我来请几位姑娘奶奶们过去,好歹露个脸,別叫外头人小瞧了去。”
可卿听了,只低头捻著衣角,半晌方道:“回去替我说声谢老太太抬举。只是……只是我今儿早起就有些头晕目眩,胸口也闷闷的,像堵著块大石头,怕过去了非但帮不上忙,反撑不住倒了,那才真真是扫了老太太的兴头,罪过可就大了。”
鸳鸯忙道:“老太太最是疼你,也料著你身子骨儿素来娇怯,特意吩咐了,若是身上不得劲儿,千万別勉强。那边不过是个场面上的事儿,没的倒累坏了你这金贵人儿。”
说著又宽慰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风风火火地去了。
凤姐儿听外头没了动静,才从碧纱橱后转出来,理著鬢角道:“你倒好,拿身子推得乾乾净净。我且问你,这样好的机会,旁人都爭著抢著去老太太跟前露脸,偏你躲懒,这是为何?”
可卿只笑笑,拿剪子去剪那络子上的线头,並不答话。
凤姐儿眼珠一转,凑过去酸溜溜道:“哦一一我明白了!你是怕自己过去了,把西门府那些个绝色比下去了,回头你那心肝儿肉的大官人脸上无光,下不来,是不是?好个贤良淑德的“贤惠人儿』!如今连个名分都还没过明路呢,一颗心、一身子就都巴巴地贴了过去,连自家的风光和贾府的体面都不顾了!”说著拿指甲去戳可卿额角。
可卿这才笑著躲开,道:“我自有了他,便已是万全,要那风光何用?再说,婶子急什么?我去了也是白去,倒不如婶子替我去。婶子那通身的气派,那头十个丫鬟也赶不上呢。”
凤姐儿听了,“呸”了一声道:“我?我哪有你那般天仙似的脸儿,水蛇似的腰……”话未说完,可卿忽然抿嘴一笑,眼波流转,轻轻道:“她们纵然好,只怕满府里也寻不出一个像婶子这般……大磨盘来。”凤姐儿听著可儿这少有的市井话先是一怔,隨即涨红了脸,一把將手中的团扇摔在榻上,骂道:“好个没良心的浪蹄子!我替你来报信,你倒拿我取笑!”
说著便扑上来撕可卿的嘴。
可卿忙笑著往榻里缩,拿鸳鸯方才坐过的引枕挡著,两人滚作一团,那五彩丝线缠了一身,络子上的玛瑙珠子也散了满地,叮叮咚咚地滚到桌脚底下。
日光透过茜纱窗,照在两人笑闹的影子上,一个娇喘微微,一个气喘吁吁,倒也分不清是谁占了上风。贾母几人在廊下,拿眼覷了覷一行女子,端的是一派別样气象。
当先几个,莲步轻移,足下似踩著云头,腰肢不摇而自裊,裙裾不动而微扬。
那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齐整,探出去的脚总是先以脚尖虚点,再缓缓落平,端的大家闺秀的派头,竟有些往年间宫里老嬤嬤教导的宫廷礼数影子。
贾母坐直了些,看了半晌,方捻著佛珠嘆道:“人说西门府上骤富,老身还想著不过是银子堆出来的排场。如今看这些丫鬟走路的款段儿,倒比咱们府里调教了半辈子的嬤嬤们还周正几分,竞有些宫里贵人的气韵。也不知这位西门大人是从哪里寻来的教引师傅?”
王夫人面上淡淡的,並不言语,望著远处的晴雯和金釧儿心中难过,想到自己还有把柄落在两人手上,更是不敢直视。
邢夫人倒是嘴角往下撇了撇,拿帕子按了按鬢角,脸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走在后头的崔婉月,正与旁边的金莲儿並肩。
她有心和內院的金莲儿结交,微微侧首,含笑低声道:“金莲儿这几步走得真好,腰如约素,步若凌波,端的是一等一的仪態。我们崔氏从小便讲究“行如风拂柳,立若玉簪花』,可似金莲儿这般浑然天成的,却也少见。”
金莲儿听了,下巴微微一扬,一双桃花眼里泛著得意,嘴上却道:“这有什么,我天生骨头轻,走起路来本就这样。”
话音未落,身后的香菱忽然掩著嘴“噗嗤”一笑,忙低了头道:“金莲姐姐可別浑说,你忘了在咱们府里那会儿,为学这步子,后脚跟都磨破了皮,还是我半夜给你拿药酒揉的呢。”
金莲儿见香菱儿拆,气得回头白了香菱一眼,香菱儿如今已然熟知金莲儿性子,嘿嘿一笑忙缩了缩脖子,拿帕子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后头潘巧云也接口道:“我们几个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只知道怎么走得扭捏些、摇曳些,好叫老爷多看奴们一眼。却不知这走路里头,还有这般端庄大方的道理。多亏了楚云妹妹,自她来了后日夜指点我们,连脚掌落地的轻重、膝盖交错的深浅,都一个个掰开来教。”
说著拿眼去瞧走在最末的楚云。
楚云低眉顺目,只轻轻笑道:“奴自幼学的便是这些规矩。不然,那些达官贵人为何千里迢迢往扬州去买歌姬?买的不就是个“会走会站会说话』么。”
一时眾人行至贾母跟前,齐齐矮了半截身子请安,动作整齐划一,头上釵环竟不曾晃动分毫。贾母端详了一回,笑道:“起来罢,都起来罢。诸位虽是西门大人府上的,到了我这里便是客人,不必拘礼。”
玉楼在內院,年龄又大过金莲儿和香菱,自然由她先开口,她微微抬头,面上带著得体的浅笑,不卑不亢道:
“老爷吩咐过,说老太君原是金陵保龄侯尚书令史家的嫡出小姐,出身便是顶尖侯门清贵,本就见惯朝堂勛贵往来、世家礼制规矩,又嫁入荣国府,一世操劳持家,又是一品誥命老封君,满京城王公侯府的命妇,见了她都要礼让三分,我们不说其他的单论小辈也要礼数周全。”
玉楼说完,崔氏代表著外院接口道:“正是,老爷还说,如今老太君歷经一世富贵,治家藏智,待人宽厚,宽严有度,是真正撑得起整个荣国府的定海神针。我等无论於礼於情都得好好行礼才是”贾母听得眉花眼绽,拿手指点著崔婉月,笑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你这两孩子,嘴倒甜。你们是哪家的姑娘?听你方才说“崔氏』,莫非是……”
崔婉月粉颈微垂,轻笑道:“不敢欺瞒老太君,奴是博陵崔氏嫡房的,如今在西门府里,是老爷名下使唤的奴婢。”
贾母登时把腰杆子挺直了,面上那点笑意僵住,眼珠子定了定,喉间“哦”、“哦”连响两声,半晌才道:
“博陵崔氏?可是那自汉魏以来,出过几十位宰相、帝王难娶,號称“天下第一高门』的崔氏?”崔婉月昂头笑道:“正是,奴此刻是西门大宅,老爷的贴身奴婢。”
这一下,不单贾母,连旁边端坐的王夫人也唬了一跳,心头突突乱跳。
虽说这崔氏门楣如今是塌了架子,可这高门大户里,最讲究的就是个根脚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