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指猛地一戳,“此一举,便能拆其骨肉,散其部族!那些依附的熟羌、横山蕃部,见大势已去,必如雪崩般归降。党项兵源之根基,顷刻瓦解!”
他话锋陡转,寒声道:“然!正因如此要害,西夏岂是坐以待毙之辈?朔方之地,乃其举国性命所系!西夏早倾举国之精锐,死守灵、夏!横山诸堡寨,经营百年,城坚砦密,沟壑纵横,正是其御我大宋之铁壁!”
“其常年屯驻重兵,精兵悍將如狼似虎,伏兵暗哨不知凡几!我军若正面强攻,筑城垒,拔砦堡,寸寸推进……”
种师道猛地抬眼,直视童贯:“每一寸黄土,皆需我西军健儿以血肉铺就!伤亡之巨,恐非纸上可估!官家与童枢密高瞻远瞩,此策自是煌煌正道,直捣黄龙。然此正道,亦是尸山血海之道!”刘延庆陪笑拱了拱手说道:“种帅所言,句句是实!横山一线,那些堡寨,狡兔三窟都不足以形容!西夏人倚仗地利,层层设防,处处陷阱!正面强推…这。。是不是好好思虑才是!”
刘仲武他浓眉紧锁也陪笑道:“末將附议种帅、刘帅!”
他指向沙盘上朔方与环庆路接壤的区域,“河湟初定,甲冑未卸,刀痕犹新。朔方乃西夏心腹,必有重兵蝟集,以逸待劳。我军若仓促深入,粮道漫长,极易被其精骑袭扰截断。”
他又是一笑,看了一眼童贯继续说道:“童相,当年好水川之鑑,殷鑑不远!攻坚拔寨,非一日之功,更需后方粮秣、民夫源源不断。此际……兵疲、粮艰、敌锐!此三者,皆兵家大忌。末將非是畏战,实不忍见將士血染黄沙,功败垂成!当谋万全之策!”
三位西军老帅的话久在耳边,童贯却未曾恼怒,他脸上瞬间被一种早有预料、成竹在胸的矜持所取代。他站直身子,手指指向另一个木盘方向居高临下的傲然道:
“诸位老將军所言,句句是老成谋国之言,某岂能不知?这朔方是块硬骨头,正面强啃,难免崩了牙口,损兵折將,非上策也。”
“咱家此来,岂是空口白话?”童贯眼中精光一闪,手指狠狠点在沙盘上代表熙河路的区域,“尔等三路大军,集精锐於横山一线,大张旗鼓,全力佯攻!做出直捣横山之势!將西夏的主力,还有他那引以为傲的铁鷂子,都引了过来,狠狠牢牢钉死在横山堡寨之前,动弹不得!”
他话音一顿,手指如毒蛇般猛地向西、再向北一个大迂迴,最终点在朔方的侧后位置:“与此同时!某会令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命其率熙河精锐,即刻启程!行军路线”
他手指在沙盘上清晰地划出一条长线:“出湟州,穿兰州,直扑统安城!然后,掉头向东!给咱家来一个千里大迂迴!绕过西夏重兵布防的横山天堑,出其不意,直插朔方西侧腹背!”
童贯的手指狠狠戳在朔方后方,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曙光:“此乃侧后钳击,中心开花之妙计!待刘法兵锋如神兵天降,出现在灵、夏侧后,西夏腹地必然大乱!其横山守军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必然动摇!届时,尔等三路再乘势猛攻,內外夹击,何愁朔方不克?何愁西夏不亡?哈哈哈哈!”
童贯这番“妙计”一出,节堂內气氛骤变。
种师道拄著熟铁鐧的手猛地一紧。
他那双阅尽边关烽火的老眼,死死盯住沙盘上那条从湟州到统安城,再折向东的漫长、孤悬的进军路线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良久,他才抬起布满忧色的面庞,声音低沉沙哑,摇了摇头:“童宣抚此计……確为奇谋,避实击虚,直捣要害。”
他话锋一转,忧虑瀰漫开来,“然……此路悬军千里,孤军深入!自湟州、兰州至统安城,再折向东逼朔方,山高路险,皆为敌境!刘经略麾下虽为百战之师,然粮秣转运何其艰难?沿途党项、羌蕃部落林立,岂能坐视我军长驱直入?西夏卓罗监军司、右厢军精锐,岂是摆设?”
种师道眼中锐光一闪,直视童贯,“万一……刘法大军在迂迴途中,被西夏侦知动向,骑半途截击、围而歼之……则不仅熙河精锐尽丧,我三路大军於横山正面,亦將陷入进退维谷之绝境!此……风险之大,无异於万丈深渊走稻索!请童宣……三思!”
种师道的话,字字千钧,如同冰水浇头,將童贯描绘的胜利图景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阴影。“种师道!”童贯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都猛地一晃!
他猛地一拍身侧的案几,那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砰”一声巨响!节堂內仿佛平地炸响一声惊雷!“你一一!你这是在质疑官家的圣断?!还是在质疑咱家的方略?!好一个“万丈深渊』!你西军世代戍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官家圣意煌煌,要毕其功於一役,永靖西陲!尔等不思奋进,反在此畏首畏尾,动摇军心!是何道理?!”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身华贵的紫袍也因激动而微微颤动猛地转头,扫向站在一旁的刘延庆和刘仲武:“刘延庆!刘仲武!你们二位,莫非也觉得咱家这千里迂迴,是让刘法去送死?!是让西军去跳火坑?!嗯?!”
这一声“嗯?!”如同带著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二刘的心头!
刘延庆微微一颤,含糊道:“童……童宣抚息怒!种帅也是忧心国事,过于谨慎了些。宣抚此计確为奇兵!出敌不意!刘经略勇冠三军,西夏莫不惊惧,定能克敌制胜!末將愿率鄜延將士,在横山死死拖住西夏主力!为刘经略奇袭,创造……良机!”他说完,仿佛虚脱般微微晃了一下,不敢再看童贯的眼睛。刘仲武深吸一口气,他抱拳的动作显得有些僵硬,声音低沉:“宣抚明鑑!兵法言以正和,以奇胜,末將以为兵行险著,方能建不世奇功!刘经略乃西军翘楚,麾下熙河选锋军更是悍勇无双!此重任,非他莫属!末將及环庆路上下,必倾尽全力,在横山牵制、迷惑西夏军!使其无暇西顾!!確保刘经略侧翼无忧!”说完,他立刻垂下眼帘,盯著自己沾满尘土的靴尖,不敢再发一言。
节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童贯那铁青的脸色並未因二刘这吞吞吐吐、明显底气不足的支持而缓和多少。
“哼!”童贯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与警告,“咱家看出来了,诸位老將军,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血性都磨没了!也罢!”
他猛地一甩袍袖,声音斩钉截铁:“军国大事,岂容尔等在此瞻前顾后,畏敌如虎?我此行前往熙和督军刘法,令他即刻发出!尔等三路,给咱家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横山一线,必须打得山摇地动,让西夏人以为我大军主力尽在於此!若因尔等懈怠,致刘法大军有失,或朔方战事不利………”
童贯的声音陡然变得阴森无比,“休怪某家……军法无情!”
隨即,他不再理会眾人,拂袖转身。
节堂內四將面面相覷,心中齐齐高嘆一声,同声朝著童贯背影抱拳说道:“末將等谨遵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