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敛了神色,对著贾母福了一福,语气平淡无波:“不敢瞒老太太。奴家早年未进西门府伺候时,在江南地界,也曾靠著这副嗓子混碗饭吃,薄有几分虚名。”
席上眾女眷闻言,心头俱是一跳
姓楚?
江南扬州府,不就只有一位与那李行首一南一北並称的楚大家?
莫非就是眼前这位?
眾女纷纷追问。
楚云唇角微勾淡淡说道:“都是些上不得面的旧事了。如今不过是老爷府上一个粗使的小婢女罢了。”
这话一出,贾府的女眷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七嘴八舌地惊嘆:“哎哟喂!真真是想不到!名动江南的楚大家,竟屈尊在咱们府上!”
“这可真是天大的体面!”
又有低声说道:“这西门大人真是何等神人,连楚大家都做了他物里头丫鬟。”
正热闹间,文官已引著一班水葱似的戏子挨挨挤挤地凑了过来。
打头那个长相最是风流俊俏的龄官,一见楚云,眼睛都直了,扑到跟前,声音又颤又喜,带著哭腔:“楚大家!真真是菩萨开眼!奴家只当这辈子再没福分聆听您的妙音了!”
楚云见她情状,倒露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伸手虚扶一把:“傻丫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龄官立刻扯著楚云衣袖,央求道:“大家慈悲!求您点拨点拨奴家,指点一二,便是天大的恩典了!”她眼巴巴地望著楚云,又瞟向贾母等主子的方向。
楚云如何不懂?只抿嘴一笑:“我如今在府上也是客居,全凭老太太、太太们恩典。你若有心,只消主子们点头应允,我閒著也是閒著。”
贾母正乐得看这热闹,连声应道:“使得!使得!咱们府上这些丫头片子,若能得楚大家点拨一二,那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只管来请教!”
旁边王夫人等也忙不迭点头附和。
这当口,鸳鸯凑到凤姐儿耳边:“奶奶!这可是打著灯笼难寻的好机会!下个月您的好日子,若能把这一南一北两位顶尖的行首一一李行首和楚大家一一都请来府上献艺助兴,那场面……嘖嘖,甭提多风光,多体面了!满京城独一份儿!咱们贾府那体面都能相比同期不远过寿的高太尉了,谁不得高看奶奶您一眼?”凤姐儿听了,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唰”地一下白了三分,心里头那点见不得人的“梦魘”又翻腾上来。
她咬著后槽牙暗骂:那杀千刀得大官人,夜里去被他这么羞辱,大清早去堵他,又被他羞辱一次,自己如今是又怕又。。难不成非要白日里去见他?
可鸳鸯这几句话,真真直戳进凤姐儿心窝子里去!
若真能把李行首和楚大家一一双双请到贾府这高门大户里来献艺,那排场、那风光……嘖嘖!怕是整个汴京的勛贵都得竖著耳朵听响动!
贾家如今这两府在京城地面上,沉寂得都快长出青苔来了!
老太太见了这等稀罕景儿,怕不笑得合不拢嘴?
借著这股风,她王熙凤在这府里的体面,可就不是添一分两分了!
管家奶奶的位子坐得更稳当,也能更硬气几分!
心头兀自盘算泼天体面的凤姐儿,哪里会想到一一她那个藏著厚厚一遝子雪花纹银票的描金小木匣,本在平儿手里。
早上那么一摔,滑溜溜地钻进了大官人那百宝架子最底下一层黑深处。
无人知晓。
西门府上那几位娇滴滴的妇人,在贾府被贾母领著逛园子、听戏文、吃酒席,好一通应酬,回到自家房里时,天边已擦黑了。
大官人踩著暮色回府,见著这几个刚从別家热闹场子里回来的粉头,少不得又是一番揉搓亲热。几女自然使出浑身解数。
这一夜,又是风狂雨骤。
第二日天蒙蒙亮,那太学院里的一干学生们,却已是闻风而动,早早地聚拢起来。
虽说比不得上回那人山人海、沸反盈天的阵仗,却也纠集了好几百號人。
只见他们青衫方巾,一群人乱鬨鬨、闹嚷嚷,像一股浊流,浩浩荡荡地便朝著那朱红宫门紧闭的皇城涌去。
那厢赵鼎赵大人,生怕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酸子闹出乱子,早早就调派了三班衙役,顶盔贯甲,如临大敌般在街面路口支应场面。
看著看著,赵鼎眉头忽地一拧,心里头咯噔一下。
怎么有几个熟悉的面孔混在那学生队伍里。
一种不祥的预感出现。
自家这位府尊大人有想要做什么胆大包天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