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听了,忙使眼色叫平儿出去守著门,这才挪近身子,压低了嗓子道:
“好姥姥,实不瞒你。只是我这自家屋里头……近来实在烦恼得紧!我跟那没良心的死鬼汉子,也不知是前世冤孽还是今生犯冲,竟是三句话不对付,便要顶撞起来!他成日价蹬著门槛不著家,在外头不知灌了多少黄汤,廝混些什么狐朋狗友!好容易挨到回来,不是摔盆打碗,就是砸盅骂人!“
“我虽是个要强的性子,不肯在人前露怯,可这心里……也著实气苦煎熬!不瞒您说,我们有好些年未曾通房了。”
说著王熙凤眼圈儿便有些红了,手里只管绞著帕子。“姥姥你上了年岁,经的多,见的广,可有甚么法儿,能叫那死鬼回心转意,两口子也和顺些?”
刘姥姥听罢,低了头,瘪著嘴,半晌没言语,心里掂量了又掂量,才慢吞吞道:“姑奶奶这样拔尖儿的人物,夫妻间拌几句嘴,原也是常有的。只是……老婆子冷眼瞧著,这事儿怕不全是人的过处。”凤姐儿心头一跳,忙问:“姥姥这话里有话,却是怎讲?”
刘姥姥凑得更近些,神秘兮兮道:“常言道,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婆子多句嘴,大凡深宅大院里,若是撞著了那“阳气煞星』作祟,专主著夫妻反目,家宅鸡犬不寧!姑奶奶若信得过我这老婆子,再取那《玉匣记》来,我替你细细查一查,便知端的。”
凤姐儿一听“阳气煞星”四字,心头猛地一跳,眼前竞似闪过大官人那杀气腾腾狰狞模样不免吞了吞口水,脸色一红心道:“莫非竟是阳气成了精,化作煞星来搅扰?”
口中却不便明言,只忙叫平儿依旧將那本翻得油渍麻花的《玉匣记》寻了来。
刘姥姥接在手里,就著窗根儿的亮光,眯著老眼,手指沾著唾沫,一页页翻得哗哗响。
翻了好一阵,忽地停住,手指头点著书页,一字一顿念道:
“喏,这里写著:七二十五日,夫主犯阳气煞星!须得……嗯,须得於臥房西南角上,设下香案。再用上好的硃砂,书符三道。另取一只雄鸡冠子上的热血,涂抹在臥房门槛之上。待到子时三刻一一就是那夜最深最静的时候,將三道符一齐焚化,口中须得念诵“和合』二字,不多不少,整整七遍!如此这般,那作祟的煞星,自然就灭了。煞星一灭,保管夫妻和好如初,家中百事顺遂,再无聒噪!”
凤姐儿怔怔地听著,“七月二十五?那不是刚好自己生辰?”心里翻江倒海,一时想著贾璉那副嘴脸,一时又想著大官人那杀气腾腾,只觉得脸皮微微发烫,心口突突直跳,半晌才喃喃道:“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刘姥姥合上书,篤定道:“姑奶奶只管依著这书上神仙传下的古法儿去做,包管灵验!老婆子这把年纪,不哄人。”
凤姐儿点了点头,脸上阴晴不定,又强扯出一丝笑来:“到底是姥姥经得多,见识广。只是……这话头,姥姥千万莫要对第二个人提起,便是板儿跟前也休提!”
刘姥姥拍著胸脯道:“姑奶奶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老婆子嘴上有把门的锁,严实著呢!”凤姐儿这才扬声叫平儿进来,吩咐道:“明儿家里有事,怕不得閒。你横竖这会子閒著,把打发姥姥的东西都打点齐整了,她老人家明儿一早好便宜上路。”
刘姥姥忙不迭摆手:“哎哟哟,可不敢再破费了!已经白吃白住了好几日,临了还大包小裹地拿著走,这心里头越发不安稳,像揣了块热炭似的!”
凤姐儿道:“也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些家常物事。好歹带了去,你们街坊四邻看著,也显得热闹些,总算没白来这城里走一遭。”
正说著,只见平儿掀帘子进来,笑道:“姥姥隨我来这边瞧瞧吧。”
刘姥姥忙跟著平儿到了那边耳房,进门一瞧,哎哟我的老天爷!只见那炕上堆得小山也似!平儿一件件指给她看,嘴里脆生生道:
“喏,这是昨儿姥姥要的,给庄户人做夏帐子又透风又遮光的青纱一匹。我们奶奶额外开恩,又添了一块实在厚密的月白实地纱,给您老做里子,又体面又经穿。”
“这是两匹上好的山东茧绸,滑溜溜的,做袄儿做裙子都使得。这包袱里是两匹鲜亮绸子,留著过年裁件新衣裳穿,也风光风光。”
“这一盒子,是各样宫里做法儿的精致点心,有您老尝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拿回去摆碟子待客,比外头买的强十倍!这两个大口袋,是您昨儿装瓜果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满满当当装著两斗御田种的上等粳米,熬粥最是养人,金贵著呢;”
“那一条里头,是咱们园子里新摘的果子並各样晒得干透的枣儿、栗子、杏仁儿。这一小包,是八两雪花纹银,是我们奶奶给的零花。这两大包沉甸甸的,每包里头是足秤的五十两官银,统共一百两,是太太赏的,叫姥姥拿回去,或是做个小本买卖,或是添置几亩薄田,往后日子也鬆快些,省得再低声下气求亲靠友了。”
说罢,平儿又抿嘴一笑,悄声道:“这两件半新的绸面袄儿,两条顏色还鲜亮的裙子,还有这四块包头布,一包好绒线,可算是我私下孝敬姥姥的。东西虽旧,我也没大上身,姥姥若不嫌弃粗陋,就收下贴身穿穿。”
平儿说一样,刘姥姥就念一声佛,早已是“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念了不知几千声!
此刻见平儿一个体面大丫头,竟也私下贴补自己这许多东西,话说得又这般谦逊知礼,更是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又念佛道:
“我的好姑娘!你说这话不是折我的寿么?这样体面金贵的好东西,我老婆子做梦都不敢想!便是有银子,也没处寻摸去!只是……只是我这张老脸臊得慌,收下吧,实在过意不去;不收吧,又辜负了姑娘这片金子般的心肠!”
平儿笑著拉住她:“姥姥快別见外了!咱们娘儿俩投缘,我才这样。您就安心收下吧!我还等著跟您要东西呢。等到了年根底下,您只把你们庄子上晒得那灰条菜乾子、豇豆、扁豆、茄子条儿、葫芦条儿,各样乾菜,不拘多少,给我捎些来一一我们这儿上上下下,都稀罕这一口儿!一一就算顶顶好的了,別的可一概不许费心张罗,白糟践了东西。”
刘姥姥听了,自是千恩万谢,满口应承。
平儿见她欢喜,又道:“姥姥今儿只管踏踏实实睡你的安稳觉去。这些东西,我自会替你收拾綑扎得妥妥噹噹,就放在这屋里。明儿一早,打发几个妥当的小廝雇辆大车装上,一点儿不用您老操心劳力,保管顺顺噹噹送到家!”
刘姥姥这边自谢过不提。
却说这大官人踱步进了糕点铺子,那掌柜眼尖,慌忙堆下笑来,打躬作揖迎上前道:“贵客临门,小店蓬蓽生辉!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大官人略抬了抬眼皮,指手画脚道:“做个生日的糕儿,要这般这般模样……”便把那糕点的形状、花色细细说了一回。
贺掌柜听得,脸上却显出难色,搓著手赔笑道:“贵客恕罪则个!实不瞒您说,小店……小店这几日人手短少,灶上忙乱,委实……委实接不得预定的活计了。”
话音未落,只听柜后头一个娇滴滴嫵媚的女声笑道:“哟!贺掌柜,你老今日这双招子,怕是叫麵糊子糊住了不成?也不睁开眼瞧瞧,眼前这位尊神,是你能推脱得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