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印著二奶奶私记的要紧物事,怎会藏在大官人书房的百宝格底下最暗的角落?
莫非……想起前日,凤姐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不是这內室中若有似无的味道是什么?
虽被凤姐用浓烈的玫瑰露遮掩过,可鸳鸯鼻子最是灵光,一丝也逃不过去……
这念头一起,鸳鸯顿时觉得心里突突直跳,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一个是贾府管家二奶奶,一个是三品大员的外人。
这等要命的干係,岂是她一个丫头能乱想的?
忙敛了心神,对小红和王婆子吩咐道:“既是二奶奶的东西,你两个便立刻送回她院里去,亲手交给二奶奶或者平姑娘,不许耽搁,也不许再给旁人瞧见!”
两人喏喏应了,捧著那烫手的匣子,一路小心翼翼往凤姐院里走。
刚过了穿堂,迎面撞见贾璉摇著扇子,哼著小曲儿,晃晃悠悠地从外头回来,想是又在哪处吃了花酒。那王婆子一见贾璉,便懒得走路,也不顾旁边小红急得直扯她袖子,抢上一步,堆起满脸諂笑,双手高举那木匣,嚷道:“给二爷请安!奴才们刚在洒扫,於那头的书房院子里拾得此物,上头有二奶奶的印记,特来奉还二爷!”
贾璉疑惑接过:“在哪里找到的?”
小红还未说话,那婆子赶紧说道:“正是如今西门大人暂住的院子!”
“什么?!”贾璉一愣。
小红听她竟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心里暗叫一声:“完了!”贾璉那张本还带著酒意风流的脸,在听到“西门大人暂住”几个字时,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他强压著心头的暴怒,硬是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乾涩地道:“哦?在…?好,好得很。”他隨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铜钱,扔在王婆子面前:“做的好,赏你的!去吧!”
王婆子喜滋滋地接过钱,也不管地上脏,忙不迭地磕头谢赏。
贾璉看也不看她,攥紧匣子,转身就走,背影透著一股骇人的阴戾。
待贾璉走远,王婆子得意地掂量著铜钱,斜眼睨著面无人色的小红,撇嘴道:“这都是老娘我的!你想分一个子儿?门都没有!”
小红看著她那副愚蠢而不自知的嘴脸,心里一阵冰凉,嘴角浮起一丝讥誚的冷笑:“我只怕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完,再不理那呆住的婆子,扭身快步走开!
贾璉一头撞进自己的书房,“砰”地一声摔上门,插死门门。
他背靠著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如血,死死盯著手里那个精致的木匣!
“贱人!娼妇!下作的淫妇!这定情物都送到人家床上去了?”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预想的釵环首饰、情诗信物,竟是整整齐齐码著一厚遝“恆舒號”的银票!
贾璉哆嗦著手指一数一一足足两千两!
“轰”脑袋里像是炸开了惊雷!
贾璉的脸由青转紫,由紫变黑,额上青筋暴跳,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心里的毒火和污言秽语再也压不住:
“好个王熙凤!好个当家奶奶!原来是去当那倒贴钱的娼妓去了!被那姦夫弄得舒坦了是不是直淌了是不是?爽利得连府里的银子都要偷出来贴补他?”
“两千两!两千两啊!老子在如今为几百两银子都愁眉苦脸,府里如今捉襟见肘,你倒好,叉开腿就把这么多银子送给那那姦夫当玩弄你的嫖资了?那姦夫就把你弄得这等舒坦,值这个价吗?!”他恨不得立刻绑了这对姦夫淫妇,然后衝到贾母跟前,把这匣子摔在那对姦夫淫妇脸上!可脚步刚挪动,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光有这赃银,没捉姦在床,那姦夫淫妇定然抵赖!!再说”
贾璉的目光贪婪地落回那厚厚的银票上,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情不自禁地抚摸著那光滑的票面。他最近在外头包养的那个唱曲儿的小粉头,正缠著他要买一处小院!
赌场里欠的帐也快到期了……这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简直是雪中送炭!
好个没廉耻的淫妇浪蹄子!
我贾璉瞎了眼,娶了你这个粉面油头的骚狐狸!
问你要银两,从未曾给爽利过,却给姦夫一给就是两千两!
你与那天杀的贼大官人做的那些没天理的勾当全身上下怕是被人玩遍了,却把我当个活王八耍!这银票我看你怎么有脸问我要!
倘若这对姦夫淫妇不见了银票必然要见面,到时候怕是又要翻云覆雨,岂不是捉姦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