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私相授受的罪名,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第二桩更要命!里头那许多银票!如何去说?
倘若说是西门大人的,如何解释偏偏用自己的匣子装?
若照实说这银票来去…自家那贼汉子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问这银票的来歷…问为何借银票…问自家银票花去哪里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肠子都悔青了。
自己去找太太打掩护?
这太太绝对不会帮自己站子,说不得还是要自己解释清楚!
她眼角瞥见垂手侍立的小红,还有她们,绝不能让她们两个多嘴。
那老虔婆回头就寻个由头,撵出府去,永绝后患!
眼前这小蹄子……她盯著小红,此事她也知情,虽不全,却是个祸胎!须得牢牢攥在手心里!一念及此,王熙凤面上忽又挤出几分笑来,对小红道:“好孩子,我看你口齿伶俐,倒是个有造化的。宝玉房里人多事杂,埋没了你。不如……明儿起,就到我房里来当差吧。”
小红只当是天上掉下馅饼,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磕头谢恩:“谢二奶奶提拔!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奶奶!”
王熙凤胡乱打发了小红,脚下虚浮,一路慌慌地撞回自家房里。
也不言语,只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对著空荡荡的屋子发起怔来,那心口兀自“突突”地跳得慌。平儿早在一旁候著,见她这般形容,晓得事情不妙,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將下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带著哭腔道:“奶奶,都是我的不是,连个匣子都抱不好!”
王熙凤这才回过神,斜睨了她一眼,疲惫的挥挥手:“罢了罢了,起来罢!这事也怨不得你一个。天要灭我,躲也躲不过,这便是命里该著的劫数!如今火烧眉毛,得先思量著他若是回来寻我问话,我该寻个甚么由头搪塞过去才是正经。”
平儿抽抽噎噎地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泪,凑近一步,低声道:“奶奶,依奴婢的蠢见,不如……就实话实说,直说是借了那大官人的银子,如今不过是將本利归还与他罢了?”
凤姐儿听罢,冷笑一声,连连摇头:“糊涂!若是他追问为何会借钱呢?这话里如何能带出舅老爷?”说完顿了顿,嘆气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到时候说不得,只能咬死了是我自家偷偷放了印子钱,如今填不了窟窿,只能问那西门大官人借钱。。。这木匣子就是我放了银票还给他得只是……”她说到此处,牙根紧咬:“那起千刀万剐、黑了心肝的下流种子!我还不懂他,他定然信不过我,平日里只把一双贼眼盯在我身上,没影儿的事也编排得有鼻子有眼,只疑我与他大官人不清不楚!如今便是把心肝掏出来,他岂肯信我半句?定当是我扯谎,偷了府里的银子去填那野汉子的亏空!”
凤姐儿饶是素日刚强泼辣,说到这锥心刺骨处,眼圈儿也禁不住一红,忙扭过脸去。
平儿在一旁听著,句句都像刀子剜心,內疚得肠子都悔青了,见主子如此,更是大气儿不敢出,只垂著头,木桩子似的陪站在边上,屋里一时静得只听见主僕两人呼吸声。
且不提王熙凤这边主僕心中忐忑,等著贾璉上门问罪。
这头这夜更深露重,大观园里寂静无声,唯有角门处两盏昏黄的羊角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两个守门的老婆子正倚著门框打盹儿。
忽听得远处有脚步声细碎而来,两人猛地惊醒,揉著眼看去,却见月光底下走来一人,青衫皂靴,身量挺拔,正是府上那位西门大人。
“大人可是要进去?”两个婆子慌忙起身,一面手忙脚乱地解门门,一面口中请安。
待那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那先醒的婆子才压低嗓子,拿肘子捅了捅同伴:“你瞧见没有?这位西门大人如今往咱们大观园走动得比府里正经老爷还勤呢……”
话未说完,另一婆子早已变了脸色,一把捂她的嘴:“我的祖宗!这话也是浑说的?你只管嚼舌根子,若传出去仔细揭你的皮,莫要拖累我!”说著又警惕地张望四周,连连啐了两口,方才作罢。大官人循著石子小逕往前,转过假山,穿过垂花门,远远便见瀟湘馆的粉墙竹影。
只是窗子里黑漆漆的,竟无半点灯火。
他在阶前立了立,手抚著腰间一块温润的羊脂玉,心中踌躇起来,若是不叫,自己巴巴地备了这么些时日的贺礼,便白费了这番心意。
正自思忖间,却听得“呀”一声,门从里头推开,紫鹃端著一盆残水要泼,不提防阶前站著个人影,唬得她手一抖,铜盆险些落地,待看清来人面庞,方才红了脸,低头抿嘴一笑,声音软软糯糯:“大人这般晚了,怎么竟来了?莫不是寻我们姑娘有要紧事?”
月华如练,正泼洒在紫鹃身上。
她身上只松松罩著一件薄如蝉翼的水绿轻罗小衫,那料子稀透,映著月色,竟隱隱透出底下桃红抹胸的轮廓来。
她原就生得体態丰腴,骨肉匀停,此刻被那月光一衬,愈发显得胸前鼓蓬蓬、腰肢软怯怯。猛可里觉察到廊下有大官人灼灼的目光射来,她心头突地一跳,粉面登时飞起两朵红云,羞得忙不迭垂下头去,一双素手无措地绞著衣角。
可那身子却不曾真箇闪躲挪开,只那么低眉顺眼、含羞带怯地立著。
大官人便笑道:“正是要寻你姑娘。”
话音才落,里面便传来一个慵懒的、带著些儿睡意的声音,绵绵软软,却又透著三分伶俐:“……是世兄来了么?……我……我还不曾睡著呢……”
大官人隔著窗子笑道:“怎么这早晚还没歇下?”
里面沉默片刻,才听林黛玉慢悠悠地答道:“今儿个替世兄草擬那些公文,耗了些神思,倒耽搁了时辰。这写得不好,明儿世兄又该说我不上心了。”
大官人嘆了口气,声音沉下来,带著几分认真:“往后可不许这样。夜里写字最伤眼睛,也损气血。你身子本就单弱,若熬坏了,岂不是我的罪过?”
里面静了静,忽听得一声极轻的嗤笑,像是被他又好笑又好气地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