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李义山“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心!”
“是白乐天“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的心。”
“是古往今来,多少诗词都写不尽的那一颗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所以,这便是心的形状。只有一颗真心,便能画出这样的形状来。”
林黛玉站在那烛光花影中间,听著他一句一句说过来,每一句都像一根弦,轻轻拨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那方才止住的泪,又无声地涌了出来,这回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她抬起袖子掩住半张脸,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世兄……我、我长了这么大……还从没有谁……从没有谁这般待我……”
她抽噎著,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掉,“这身边的人,都只当我是多愁善感、尖酸刻薄的性子,只有世兄……只有世兄记得我的生日,为我费这般心思……这便是我这些年……最好最好的生日。……”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紫鹃在旁边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擦泪,心里又是酸又是暖。
想著姑娘从小没了父母,平日里虽有几分孤高,可骨子里到底是个缺乏依靠的人。
今夜能有这样一个人,为她费这样大的心思,说这样动听的话,莫说是她,便是自己这个旁观者,只觉得这天明日塌了下来,这一刻的欢喜也够记一辈子了。
黛玉梗咽著继续说道:“世兄这样费神,叫我往后……往后可怎么还得清?”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笑著声音越发轻柔:“谁要你还了?我只要你记著今日,记著这烟花,这花瓣,这片心。往后的生日,一年一年的,我都替你过。等到七老八十了,你走不动了,我就坐在这儿,给你讲今夜的烟花,讲你站在心形里哭得像只小梨花的模样。”
黛玉被他最后那句话逗得破涕为笑,一面笑一面又流泪,拿帕子掩著嘴,嗔道:“谁是小梨花了?世兄说话越发没个轻重。”
可却在这一刻,有些东西悄无声息地生了根,扎进了黛玉的心里,从此再也拔不出来了。
大官人又从袖中缓缓取出一个物件来,撕开包著的油纸。
那物件极小,托在他宽大的掌心里,却是个巴掌大的圆饼儿,白腻腻的,上头还覆著一层薄薄的乳色膏子,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四周缀著几颗鲜红的果子,像是玛瑙珠子一般。
他又蹲下身去拔起一根小黄烛,小心翼翼地往那糕饼中央一插,又从袖中取了火摺子,轻轻一晃,点燃了那截小小的烛芯。
一豆昏黄的火焰便在那夜风里微微摇曳起来,暖暖的一点亮,像是从天上摘下来的一颗小星子。他仰头看著林黛玉,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柔和:“本来按我家乡那边的规矩,过生日的人要点上蜡烛,合掌闭眼许了愿再吹熄,才算是圆满。可方才妹妹既已对著月亮许过愿了,这一回便省了罢。这糕你带回去,明儿早起记得吃,才算不辜负了我的心意。”
林黛玉低头看著那巴掌大的糕饼,她看了又看,那糕饼做得极其精致,上头还用各色果子描出小小的心形来,她忍不住轻声问道:“世兄,这个糕点……我却从未见过”
她说著,伸出纤纤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糕饼的边缘,触手温凉柔软,便又缩回手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宝贝似的。
大官人见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笑了:“当然不是外头寻常买的。这是我特意寻了城里最巧手的糕饼师傅,依著我的方子,专门为你一个人做的。名叫”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黛玉糕。”
林黛玉驀地怔住了。
那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儿,一颗接一颗地投进她心湖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拿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望著他,那眼里方才已经哭得微红,此刻又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来。
“……黛玉糕?”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梦囈一般,“黛玉……糕?
“世兄竞把我也做成糕点了。”她用力吸了吸小巧的鼻头儿,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些儿哭音,“赶明儿我若是馋了,难不成叫紫鹃把我自己蒸了吃么?”
话虽这么说,可她的手指却悄悄地將那巴掌大的糕饼拢了拢,像是怕夜风把它吹凉了似的。那截小蜡烛还在静静地燃著,她忽然觉得,这块糕饼比方才那满天的烟火还要珍贵一一烟火虽好看,终究是散的。
这糕却是实实在在的,是她可以带回去,藏起来,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她愿意,隨时可以拿出来看一眼尝一尝的东西。
“黛玉糕……”她又低低念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嚼碎了咽进心里去。紫鹃在旁边看著这一幕,抿著嘴直笑:“姑娘可仔细些,別把眼泪掉在糕上,回头吃出一股子咸味儿来,倒辜负了西门大人的心意。”
林黛玉闻言,忍不住啐了一口,拿帕子作势要打她,紫鹃笑著往后一躲。
夜风又吹过来,將地上的玫瑰花瓣捲起几片,打著旋儿飘向远处。
那满地的烛火在风里齐齐晃了一晃,又倔强地重新立直了。
头顶的月亮还是那般圆满清亮,像是方才那些烟火和眼泪都不过是它做的一场梦。
林黛玉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黛玉糕,又抬头看了看面前含笑而立的大官人。
她知道,这个七月里的夜晚,有她这辈子见过的最明亮的月亮。
和最好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