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咱们这位大官人这些日子过的真箇是神仙也似的快活日子!
每日在外头应酬罢那劳什子的公务,一回到府中那才叫一个受用!几双粉嫩嫩、滑溜溜的小玉笋便忙不迭地围拢上来,宽衣解带、捏肩捶腿,殷勤得紧。便是那小解也何曾劳烦自家动手?
自有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儿,小心翼翼地托著、伺候著。若非自家不愿自己女人做哪些没廉耻的营生,那阎婆惜、潘巧云一流,连同金莲儿这等市井出来的绝色妇人却是毫不介意。她们莫说是这等事体,便是更醃膀、更不堪的勾当,也能替他料理得乾乾净净,也能如甘承受,百般奉承。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等神仙也似的日子,真真是销金蚀骨,醉生梦死!怪不得古来君王,有了这温柔乡,便懒怠早朝了!
七月中,暑气正盛,那日头毒辣辣悬在当空,晒得庄院里的石板地都泛了白,知了聒噪得人心烦。这后周皇裔柴进,端的是家財巨富,又饱受朝廷优待。
今日柴进因心中有事,踱步到后院阴凉处散心。
只见那槐树浓荫下,一团黑旋风也似的人影,正是李逵。这黑廝脱了个赤条精光,只腰间胡乱繫著条汗巾子,露出一身黑铁似的腱子肉,正把那两柄板斧舞得泼风也似,呼呼作响。
柴进定睛一瞧,心下著实吃了一惊:“咦!这黑廝!前番替他裹伤时,那皮肉翻卷,血葫芦也似,气息都弱了三分。这才將养了半月天气,竞就这般生龙活虎起来?端的是一副铜浇铁铸的身子骨,皮糙肉厚,吃打熬得!寻常人若挨了那等棍棒,怕不早躺倒半年?他倒好,活似吃了虎狼药,愈发精神了!果然是个莽撞夯货,阎王爷见了都要皱眉的命数!”
柴进便上前几步,含笑招呼道:“李逵兄弟,好生耍子!这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脱了皮?”李逵闻声收斧,那斧刃“鏘嘟”一声剁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胡乱抹了把脸上横流的汗水血污,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著柴进唱了个肥喏:“柴大官人!多亏大官人仗义,收留俺这惹祸的穷根!好酒好肉养著,又请郎中使了上好的金疮药。俺铁牛这条贱命,全赖大官人捡回来的!”
“宋江哥哥常念叨大官人恩德,说您是他宋公明最敬重的豪杰!既是宋江哥哥吩咐俺投奔,大官人又这般抬举,俺铁牛日后水里火里,这条命就卖与大官人了!”
他拍著胸脯,震得那新结的痂又渗出血丝来,混著汗水,红黑相间,煞是骇人。
柴进见他情真意切,虽是粗鲁,却也受用,摆摆手道:“休提这些,宋江哥哥的兄弟,便是柴进的兄弟。你安心將养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只是我眼下却要出门一段时日,兄弟且在庄里好生歇息,休要再惹是非。”李逵铜铃大眼一瞪,粗声便问:“大官人有甚紧事?这般热天赶路?”
柴进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戚与忿懣:“唉,说来气恼。我有个嫡亲的叔叔,唤作柴皇城,如今在高唐州住著。谁知那高唐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一个唤作殷天锡的恶棍泼皮,仗著他姐夫势要,强来霸占我叔叔家传的花园子!”
“生生把我叔叔气得三尸神暴跳,五內俱焚,如今臥在榻上,水米难进,眼见得就要……唉!叔叔膝下无儿无女,必有紧要的遗嘱言语分付,特著人来唤我。这血脉相连,我岂能不去?少不得要亲身去高唐州走这一遭。”
李逵一听“恶棍泼皮”、“仗势强占”,那火气“腾”地就撞上了脑门,也不顾身上血汗淋漓,把胸脯拍得山响:“还有这等鸟事?气煞俺也!既是大官人去时,俺铁牛也跟去走一遭如何?好歹俺在大官人身边也好添个护持,保得周全!”
柴进看他赤膊拍胸,血汗横流,一副凶神恶煞的拚命模样,心下倒觉多了几分底气。
他本不在意多带一人,便点头应允:“李逵兄弟既有此心,肯同去时,路上也好做个伴当,便一同走一遭罢。”
当下,柴进便吩咐庄客,打点行装。拣选了十数匹口轻力壮的高头好马,备足了路上的盘缠细软,又点了三五个精干知事的庄客隨行,风尘僕僕,只望著高唐州方向紧赶。
而此时的西夏。
那夏主李干顺斜倚在龙椅上,脸色沉得如锅底灰。
案头那几道加急军报,字字透著煞气,只道是南朝大宋不知吃了甚么熊心豹子胆,竞在西边摆开四路大军,刀枪並举,磨刀霍霍,直指大夏边关。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並那兴庆府里的百姓,心头都似压了块千斤石,喘气都带著三分紧。
夏主沉声问道:“晋王,你且说说,这南朝此番是唱的哪一出?三路齐发,摆明了是要与我大夏不死不休!可沿边皆是险隘寨堡,铁桶也似,他赵官家莫非是疯了心,做这等蚀本买卖?”
晋王察哥,摇了摇头沉吟道:“陛下,此事端的是蹊蹺!宋人向来精於算计,这等倾国之力、不留后路的打法,除非宋国举国上下昏了头。除非……”他话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除非是北边金、辽那头,有了我等不知的变故,让宋人觉得有机可乘?”
夏主眉头锁得更紧:“金、辽…”
晋王摇摇头,那眉头也拧成了疙瘩:“难说,难说……金主阿骨打如狼似虎,辽主天祚帝困兽犹斗,局面混沌。只是臣这心里头,七上八下,总觉得哪里透著股邪气,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他撩袍行礼:“陛下宽心!臣即刻点齐亲隨,星夜兼程赶赴西线坐镇!倒要看看,他宋人葫芦里卖的甚么药!”
夏主见他神色果决,心头稍安,挥了挥手:“速去!一切,託付王弟了!”
晋王领旨出宫,不多时,回到自家那朱门高耸的王府,就见心腹管家脚步踉蹌地抢进来,脸上带著惊疑,凑到耳边,压著嗓子急道:“王爷!府门外来了几人,为首的自称田虎,说要面见王爷!”“田虎?”晋王察哥將那茶盏重重往紫檀桌上一顿,沉声道:“是他?快!快叫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