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灼望着天,没有看他伸出来的手。
李相夷的手僵在半空中,一时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举着。
过了两息,她忽然笑了一下。
李相夷正想收回手,叶翎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支起上半身,伸手在他手心一拍。
“那你是我第一个朋友。”
李相夷惊诧道:“你没有朋友?”
“云城没人敢跟我做朋友。”
李相夷把手收回来,直言道:“你虽然性子傲了点,但为人很好,出手又大方,我还以为人人都想跟你做朋友呢。”
叶翎摇了摇头:“纳兰夫人不喜欢我有朋友。”
李相夷不明所以。
叶翎声音低了几分,“我有一点小磕小碰,或者耽误了学业,那些跟我走得近的人就会被迁怒重罚,久而久之我就没有朋友了。”
李相夷惊讶:“为什么?”
“我不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好像一点也不为此苦恼。
“或许是要我早早知道城主不好当——生杀予夺的人,基本上都是孤家寡人。”
李相夷下意识说:“我不信。”
他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若是以有悖于人性的方式培养掌权者,他便不可能真正体恤百姓,也不可能成为仁君。”
叶翎不禁看他一眼。
半晌之后她突然问:“你有很多朋友?”
李相夷想了想。
师兄算一个,师父算半个——不,师父不能算,那是长辈。
山下认识的几个江湖少年,喝过酒,聊过天,但好像也说不上“朋友”。
“真的朋友,倒也不多。”
叶翎笑了。
她忽然伸手,手掌虚握,像是端着一只无形的酒杯,朝他举了举,“那就敬我的第一个朋友。”
李相夷也不在意形式,同样伸手虚虚一握,与她凭空一碰。
“好,一辈子的朋友!”
两个空杯子在空中发出不存在的清脆声响。
李相夷收了笑,认真起来。
“不过,既然是朋友,有句话我得问清楚——你输给我的那番话,究竟是场面话还是真心?”“真心。”叶灼答得很快,快得像不需要思考,“我做叶翎的时候,并不是在装。”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羡慕阿姐能作为女子,大方打扮、在人前跳舞、与心爱之人成家,但我也觉得庇佑一方天地、施展所学是难得的机遇。”
“我羡慕你自由坦荡,但我也很清楚我们不是一类人——你做游侠可以快意恩仇,但终究治标不治本,想真正改变世道,是做不到的。”
他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气,嘴唇动了动,想说话的一股脑涌到嘴边——“等我成为天下第一,定会有一帮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匡正这天下!”——却又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不是嘲笑,不是贬低,不是居高临下的俯视——只是陈述。
她真的这么觉得,不是想压他一头。
而他的那些话,说出来也只是气话,因为她说的——治标不治本——这五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