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大夏百姓在数年的暴政、贪腐、天灾、人祸中积累下来的不满、愤怒、悲伤、绝望,这些负面的情绪如同弥漫在大地上空的一层看不见的灰色雾霭,平日里散布在天地之间,无处凝聚,无法表达。
而此刻,阵法中的真龙之血如同一根连接了龙气与万民之间的天然管道,将那些散落在天下四方的怨念一丝一缕地抽引过来,汇聚在了这间小小的厅堂之中。
灰黑色的怨气雾团越聚越多,从虚影龙的口中不断涌出,如同一条灰色的河流从龙口倾泻而下。
那些怨气在大床上方盘旋凝聚,逐渐形成了一团庞大的、缓慢旋转的灰黑色漩涡。
漩涡的中心是那枚炽烈发光的血凝,漩涡的边缘则一直延伸到了厅堂的四面墙壁处。
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变得沉闷而压抑,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令人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窒息感。
黑田一郎感觉到了阵法的顺利运转,他那张紧绷的面孔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的手掌稳稳地覆盖在阵纹上,感受着阵法运行时传递到他掌心的微妙震动,那震动有节奏、有韵律,如同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面之下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成了。他低声说,嗓音中带着一种赌徒听到骰子落定后的轻颤。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盘旋在大床上方的金色虚影龙,看向那团不断壮大的灰黑色怨气漩涡,看向漩涡中心下方床榻上那具雪白柔弱的趴伏身影。
他的嘴角缓缓弯出了一个弧度,那弧度中有如释重负的庆幸,有赌对了的得意,也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终于看到了终局的苍凉。
果然如此。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阵法运行得如此流畅,丝毫没有涩滞阻隔,如同水流顺着开凿好的渠道自然而然地奔涌而下。
这不是老夫的阵法布得好,是天时地利人和,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地凑齐了。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
昏君无道,民怨沸腾,怨气充盈得无处安放,只待一个宣泄的出口便会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老夫这个阵法,不过是在大坝上凿了一个小洞罢了。
真正冲垮一切的,是坝后那座蓄满了万民悲苦的怒海。
他的手指在阵纹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股持续不断的、源源涌入的怨气之力通过阵纹汇入核心血凝时带来的沉闷脉动。
顺势而行。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如同品味一杯陈酿已久的烈酒,这便是顺势而行。
老夫并非是在逆天而动,恰恰相反,老夫做的事情,正是天道本身想要做的事情。
天道容不下一个即将成仙的凡人,万民的怨气需要一个承担的对象,而老夫这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不过是在天道与万民之间充当了一个搭桥铺路的匠人。
他的笑声低沉而苍凉,在厅堂中回荡着。
这就是所谓的如有神助吗?不是老夫有多厉害,是这天道,这昏君治下的万民苦难,为老夫铺好了每一步路。冷月璃啊冷月璃……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团盘旋的灰黑色怨气漩涡和金色的虚影龙,投向了床榻上仰卧着的冷月璃那张侧贴在枕面上的、绝美而苍白的面容。
怨不得老夫心狠。
你若只是修为高深也就罢了,天底下强者多得是,再强也不过是人中之龙,翻不了天。
可你偏偏要去叩那扇数千年来无人能开的仙门。
你的天赋太高了,高到了天道都要忌惮的地步。
一个凡人若是成了仙,那这人间的规矩、天道的法则、万物运转的秩序,都要因你一人而改写。
天道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它降劫于你,用老夫的手,用这昏君的血,用万民的怨,来阻断你的路。
你太强了,他的声音放得更轻,轻到了如同一声叹息,强到了连老天爷都要出手来按住你。
他说完这些话,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阵法的运转上。
阵法的第二阶段开始了。
那些灰黑色的浓稠怨气中,骤然涌现出了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如同沙尘中的金砂,在灰黑色的背景中闪烁着微弱而冷冽的光芒。
那些金色光点逐渐延伸、连接、交织,如同无数条金色的丝线在灰黑色的雾团中编织成网。
然后,那些金色的丝线,汇聚成了锁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