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渊立在文官首列,一身绛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自朝议开始,他便未发一言,此刻被点名,他才缓缓抬眸,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以为,五弟既有此志,父皇当予成全。”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傅铮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皇兄。
成武帝深深看着他,缓缓道:“梁王当真如此认为?”
“是。”傅渊躬身,“北境情势复杂,非京畿剿匪可比。儿臣建议,可令五弟为副帅,先随军熟悉边关情势,待时机成熟,再行掌兵。”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傅铮急切的神情间来回逡巡,殿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许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内侍高唱,群臣山呼万岁。
从始至终,皇帝未提及和亲之事。
*
陈王府。
内室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如春昼。傅笙脱了朝服,只着玄色常服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
“老五今天那副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的模样,真是可笑。”他嗤笑一声,“凭他京畿剿过几次流匪,就敢妄言掌兵北伐?宣列泽那老狐狸居然顺水推舟,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郭凌垂手立在榻侧,闻言低声道:“齐王殿下年轻气盛,正是最好用的刀。宣相此举,怕是想借这把刀,在北境军中插一只手进去。”
“他想得美。”傅笙冷笑,“兵权这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染指的?父皇再老糊涂,也不会真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虽如此,他说得并不自信,眼底全是阴翳与怀疑。
“宣与熙那个蠢货,竟然也想着帮傅铮!当年他做我伴读是怎么说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郭凌叹道:“宣家近来备受打压,恐怕伤了根基。若非不得已,想必宣相不会公然为齐王说话,彻底投靠齐王。”
傅笙若有所思,犀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倒是二哥今日的反应,教我万万没想到啊。”
郭凌道:“是啊,梁王殿下竟会赞成齐王出征,真乃出乎意料。”
傅笙摇头喃喃:“难道他真的怕了?”
郭凌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梁王殿下另有谋划。”
“罢了,他一个废人,不足为惧!”傅笙坐直身子,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论用什么办法,绝不可令傅铮真的担任将帅,立下战功!”
话音落,室内空气骤然一冷,连炭火的暖意都似乎被这句话冻结了。
郭凌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
傅笙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老五若真去了北境,胜了,便是携不世战功回朝,又有宣列泽在朝中呼应;败了,大不了折损些兵力,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若是胜了……”
他没说完,但郭凌已听懂那未竟之意——若傅铮真的大胜而归,以军功压人,再有丞相一党推波助澜,那储位之争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而届时,他们这些与傅铮、与宣家为敌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郭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此事需从长计议。齐王出征之事,陛下尚未最终定夺,朝中反对之声亦不在少数。我们或许可以……”
“从长计议?”傅笙打断他,猛地将手中杯子攥紧,指节泛白,“等父皇真下了旨,一切就晚了!”
他松开手,犀角杯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边缘,险险悬在桌沿。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顿了顿,郭凌思忖道:“属下尚有一法,或可破解此局。”
“哦?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那边派人递来了消息。”郭凌道。
傅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说什么?”
郭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说,当年萧家那件事……她似乎查到一点端倪。”
话落,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傅笙脸上散漫之色尽数收敛:“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