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全义不知道该说什么。被敌人夸城墙修得好,这种体验实在太奇怪了,就像一个小偷夸你家的锁质量不错,他撬了半天才撬开。
“谢……谢陛下谬赞。”他只能这么说。
李存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今日在此昭告天下:唐室已兴,天下归心。凡朱梁旧臣、各地官吏,只要真心归顺,朕一概不究既往。尔等原任官职,一概保留。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朕要的是一个安定的天下,不是一个杀光的天下。”
跪着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骚动。
有人开始哭。
是真的哭,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干嚎,而是劫后余生的、眼泪止不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哭。赵光逢哭得最厉害,整个脸都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像筛糠。
张全义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他颤声问道:“陛下当真……不杀我等?”
“朕说话算话。”李存勖看了他一眼,“不过有一件事朕得说清楚。”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以前给朱梁写的那些檄文,骂朕的那些话,朕都看过。”
空气瞬间凝固。
张全义的脸白了。
但李存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实话,有几篇写得真不错,骂得挺有水平的。”他居然笑了一下,“尤其是那篇把朕比作‘乳虎’的,说什么‘乳虎咆哮,终为犬彘之食’,这个比喻还挺有意思的。是谁写的?”
人群中一个瘦弱的中年文官抖抖索索地举起了手:“是……是罪臣写的,罪臣翰林学士刘赞,罪该万死……”
“你是翰林学士?”
“是……”
“那正好。”李存勖拍了拍手,“朕的翰林院正好缺人,你明天来报到。”
刘赞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整个广场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微妙。刚才还是刑场,现在有点像招聘会。
张全义这辈子见过不少帝王,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个人刚刚灭了你的国,现在站在你面前,一脸真诚地夸你骂他的文章写得好,还给你安排了新工作。
太魔幻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就结束。
当天晚上,在汴梁皇宫的偏殿里,一场更激烈的争论正在上演。
“陛下,郭枢密使的话虽然有理,但也不能一个都不杀!”说话的是大将李嗣源,他是李存勖的义兄,战功赫赫,说话比李绍琛有分量得多。“那些残害过李氏宗族的、手上沾了我们将士鲜血的,必须死。否则,陛下何以面对九泉之下的先王?”
这次郭崇韬没有反对。
“陛下,嗣源将军说得对。”他说,“宽赦是大政方针,但该杀的还是要杀。臣以为,可以定一个名单——只杀那些助朱梁残害李氏宗族的核心佞臣,以及在战场上顽抗到底、誓死不降的死硬分子。”
李存勖点了点头:“名单拟好了吗?”
郭崇韬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来。上面写了十几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