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军法处置!”郭崇韬抬起头,眼睛里含着泪,“皇上,今年大旱,中原数千里颗粒无收。州县粮仓早在春天就已经空了,百姓们先是卖田卖地,后来卖儿卖女,再后来连儿女都没人买了,只能坐着等死。”
“这么严重?”庄宗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为何之前的奏章没说得这么严重?”
张居翰赶紧接话:“回皇上,之前各州县报上来的情况确实也有,但郭大人说得……或许略有渲染。”
“渲染?”郭崇韬猛地转向张居翰,“张公公,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出城去看看?去看看那些尸体的样子,看看他们还用不用渲染!”
“郭大人息怒。”景进在一旁轻飘飘地说,“您是大将军,见过大场面,自然比我们这些深宫里的人见识多。只是皇上日夜操劳,您这样一惊一乍的,把皇上吓着了可怎么办?”
“你!”郭崇韬气得胡子都在抖。
“好了好了。”庄宗重新坐下,“朕知道了。这样吧,让户部拨些粮食,在洛阳城外设几个粥棚,救济一下饥民。”
“皇上!”郭崇韬急了,“光是洛阳城外就有成千上万的饥民,几座粥棚顶什么用?而且灾情不只是洛阳,是整个中原!当务之急,一是开仓放粮,二是减免今年赋税,三是——”
“减免赋税?”张居翰忽然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正好能让庄宗听清楚,“郭大人,您可知道宫里下个月的用度还没着落呢。”
庄宗的脸色果然变了。
“张公公说得对。”庄宗沉吟道,“马上就是太后寿辰了,朕还打算好好操办一下。再说伐蜀的军费还没凑齐,这时候减免赋税……郭爱卿,你的心是好的,但事情不能这么办。”
“皇上!人都饿死了,还办什么寿辰?!”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大殿都安静了。
庄宗的脸色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郭崇韬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却比金砖还凉。
“郭大人,”庄宗的声音冷冷的,“你是在教朕怎么做皇帝吗?”
“臣不敢。臣只是……”
“行了,你退下吧。灾情的事,朕自有安排。”
郭崇韬跪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站起身,低着头退出了大殿。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宫墙都在冒烟。郭崇韬抬头看了一眼太阳,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老天爷还是骂别的什么。
大殿里,庄宗还在生气。
“这个郭崇韬,越来越放肆了!”
景进趁机凑上来:“皇上别气坏了身子。郭将军是武将,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也是常有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当着这么多人面那样说,传出去怕是不好听。知道的说是郭将军忧国忧民,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不顾百姓死活呢。”
庄宗冷哼一声:“朕怎么不顾百姓死活了?朕不是说了设粥棚吗?”
“皇上仁慈。”张居翰接话,“不过粥棚这种事,交给地方官去办就行,不需要大动干戈开国库。臣以为,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秋税。”
庄宗看了张居翰一眼:“今年这年景,秋税怕是收不上来吧。”
“收不上来也得收啊皇上。”张居翰掰着手指头算账,“您想啊,伐蜀的军饷、太后的寿宴、宫里日常的用度、还有皇上您答应给伶人班子新添的行头……哪一样不要钱?这些钱不从税收里来,难道从天上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