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百姓嘛,就是地里的韭菜。”一个小宦官在喝酒的时候跟同伴说,“割了一茬又长一茬,割不完的。”
“要是割死了呢?”
“割死了就割死了呗。反正来年开春,地里又会长出新韭菜。”
这番对话传到郭崇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军帐里跟部下议事。
“畜生!”郭崇韬一拳砸在桌子上,把茶杯都震翻了,“一群畜生!”
“大帅息怒。”副将劝道。
“息怒?怎么息怒?前线将士的粮饷到现在还没发齐,士兵们穿着单衣在寒风里站岗,吃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我上书催了三次,每次都被那帮阉人挡回来,说什么国库空虚、让我再等等。等什么?等士兵都饿死吗?”
“大帅,末将刚从外面回来。”一个参将站起来说,“昨天在城门口看到十几个逃难的百姓,都是从河北那边过来的。他们说,他们村已经死了快一半人了,活着的人都在吃观音土。”
郭崇韬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他站起来。
“去哪儿?”
“进宫。我就不信,皇上是铁石心肠。”
郭崇韬第四次入宫求见庄宗。
这一次,他在宫门外等了整整两个时辰。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在他身上,盔甲被晒得滚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整个人像被放在蒸笼里蒸。
“郭大人,”一个宦官出来传话,“皇上正在看戏,没空见您,让您先回去。”
“我有军国大事!”
“再大的事也得等皇上看完戏再说。”宦官皮笑肉不笑地说,“郭大人,要不您也进来看看?景大人今天唱《贵妃醉酒》,可精彩了。”
郭崇韬一把推开那宦官,就要往里闯。
“拦住他!”张居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郭大人,您这是要闯宫吗?按律,闯宫可是死罪!”
“张居翰,你让开。”郭崇韬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哟,郭大人要动刀?”张居翰尖声笑道,“来呀,往这儿砍。砍死我一个阉人,换你郭大将军满门抄斩,这买卖划算!”
郭崇韬的手在剑柄上抖了又抖,最终还是松开了。
“张公公,”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钱,我给你钱。你放过那些老百姓行不行?他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你让他们拿什么交税?”
张居翰收起了笑容,冷冷地看着郭崇韬。
“郭大人,您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我’放过老百姓?收税是朝廷的制度,是皇上的旨意,跟我一个奴才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朝廷养兵要钱,养官要钱,修宫殿要钱,唱大戏也要钱。这些钱不从老百姓身上出,您说从哪里出?”
“那也得等他们缓过这一年……”
“缓?”张居翰打断他,“今年缓了,明年缓不缓?后年缓不缓?年年缓下去,朝廷喝西北风吗?”
郭崇韬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不是没有道理可讲,而是跟这种人讲道理,本身就是一种荒谬。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军营。
当天晚上,郭崇韬一个人坐在军帐里喝酒。他喝了一壶又一壶,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副将掀开帐帘进来,看到郭崇韬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的中原大地,被他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