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将微微散开的衣襟重新理好,那张刚毅的面庞上,方才的旖旎与温柔已尽数收敛,重新戴上了那副武将的从容冷冽。
“公主好生保重。”孙廷萧后退半步,望着榻上面染红晕、气喘微微的少女,声音在新房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沉稳,“等末将回来。”
言罢,他不等柔福回应,双手抱拳,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武将的拱手军礼。
随着大红礼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孙廷萧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向着房门走去,柔福犹豫了一下,起身追出。
将军府的外院,与内院的寂静缠绵截然不同。
满院的红绸与喜字在秋夜的风中翻飞,而在这片张灯结彩的喜庆之下,却肃立着圣人早就安排好的几名禁军旗牌与随行官吏。
赫连明婕站在台阶下,见孙廷萧大步走来,她毫不避讳地冲他挥舞了一下拳头,脆生生地喊道:“放心去吧萧哥哥,你的新娘子,我会替你好好照看的!”
孙廷萧朝她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站在马旁的鹿清彤身上。
从汴州到洛阳,足有三百多里的路程。
他此行手中无兵,只能轻装简从,且洛阳局势危如累卵,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
这意味着一路上只能在沿途驿站换马,人却绝不能停歇。
鹿清彤终究是一介文弱女子,不似赫连明婕那般从小在马背上颠簸长大,这等星夜狂奔的苦楚,她的身子骨根本经不起折腾。
孙廷萧眉头微皱,本不打算带她随行,刚想开口将她留下,鹿清彤却已然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位女状元神色平静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男人的顾虑,语气温润却不容置疑:“我是你的长史,这等筹谋斡旋的危局,我必须去。”
看着那双透着睿智与坚定的眼眸,孙廷萧不再多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这支寥寥十数人的轻骑队伍,毅然决然地冲出了将军府的大门,疾驰入汴州城深沉的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间红烛摇曳的新房门口。
柔福公主不知何时已经拖着那身沉重的礼服,艰难地走到了门边。
她虚弱地倚扶着朱漆门框,任由院中的冷风吹乱了鬓角的散发,呆呆地望着那个披着大红喜服的背影,直到他彻底被夜色吞没。
感到已有人来到自己背后,柔福原地回过头去。
夜风吹得廊下灯影轻轻摇晃,那女子便站在一片暖黄的灯光里,身形挺秀,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劲装,腰细腿长,肩背舒展,整个人像一株茁壮鲜活的小树,和自己这副病弱身子几乎是两个天地。
她的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月色。
“我,赫连部,赫连明婕。”那姑娘抬手指了指自己,笑盈盈地看着她。
柔福怔了怔,赫连。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前一阵子苏太医才和她聊过。
那是北边归附天汉的赫连部,是孙廷萧亲自带兵去迎、去安置的一支异族部落。
赫连部为了表示忠诚,将他们的小公主送到了骁骑将军身边为质。
眼前这个明艳得近乎灼人的姑娘,想来便是那位赫连部的小公主了。
“赫连……”柔福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她脸上,迟疑着道,“你是……将军救下的那个赫连部的……”
“对,就是我。”赫连明婕爽快地点点头,三两步便走近了些,丝毫没有寻常人面对天家公主时那种战战兢兢的拘束,反倒像是个天生会让人卸下心防的人。
她四下看了看将军府这处刚布置完不久、人气不足的院落,撇了撇嘴,又笑起来,“哎呀呀,这里毕竟只是临时将军府,不像长安那种地方,仆人侍女都用熟了,什么事都妥帖。这里的人,很多都是礼部和宫里临时派过来的,手脚未必麻利,心也未必细。”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眼神明亮而认真:“所以,公主娘娘,你需要什么,都交给我。”
柔福微微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接上话。
她向来聪慧,几乎是一瞬间便理顺了眼前这个局面。
这个赫连明婕,显然不是给孙廷萧做普通的侍女,也不是单纯受人所托来照料她的外人。
她在这座将军府里的姿态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这里本就该有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