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十数骑,在晨雾中缓缓停在了营门外。
马背上的人浑身的风尘仆仆,孙廷萧成婚的礼服内搭未脱,只外披了袍子,如今已染上了土色。
鹿清彤跨坐在旁侧战马上,面色苍白,双唇发紧,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强撑着没有倒下去。
孙廷萧在营门前勒住缰绳。
战马喷出一口白雾,打了个响鼻,四蹄踏在泥地上,反复踩踏。
他抬起头,隔着晨雾,看了看远处金墉城头的方向,又扫了扫眼前这座禁军大营,沉默片刻,才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营内,仇士良一夜没合眼,正缩在帅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忽然听闻孙廷萧到了,当即从胡床上弹跳而起,也顾不上整理一夜皱褶的衣袍,三步并两步冲出帅帐,几乎是带着哭腔迎了上来:“孙开府!孙将军!您可算来了!”
孙廷萧在帅帐中只喝了半盏热茶,便已将这一夜以来洛阳城下的局势问了个通透。
仇士良乌青着眼圈,絮絮叨叨地将昨夜几次险些动刀的惊险情形都说了出来,说到激动处还不忘拍着大腿,直呼自己这颗脑袋是如何在刀尖上滚了一夜。
杨玄感则立在一旁,言辞简练得多,将赵桓拒不卸甲、拒不独行、金墉城下两军相持不下,以及赵充国迟迟按兵不动的情状逐一补全。
孙廷萧听罢笑道,“赵老将军,果然是不动如山。”
这话听似赞叹,细究起来,却未必全无讥诮。
赵充国这番以静制动、坐观成败的做派,保全凉州军固然老辣,却也完全没对缓和局势做出任何措施。
杨玄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正色道:“孙开府,眼下若再这般对峙下去,局势迟早要坏。依我之见,不如由我亲往太子营中一趟,面见储君,当面劝说。将军若肯与我同去,凭着你在军中的威望,或可稳住人心。”
“去太子营?”仇士良一听这主意,脸皮顿时一抽,显然觉得这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他咽了口唾沫,讪讪地道:“杨尚书,这法子……咱家瞧着未必有多大用。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气头上,你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恐怕也劝不动。不过……不过死马当活马医,要不,还是试试?”
话音刚落,立在孙廷萧身后的鹿清彤便蹙起了眉。
她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极为清晰:“不可。此时两军对峙,任何一方营中都不稳,连夜未眠,人心浮动,最易生变。若真要与太子交涉,也只能在阵前、在双方都看得见的地方公开交流。如此,纵然言语不合,众目睽睽之下,万事总有人证。”
鹿清彤顿了顿:“若贸然入太子营中,一旦东宫卫率中有人蓄意鼓噪,宵小趁乱哗变,扣押将军与尚书,制造变乱的事实,硬要太子起事,局势怕控制不住。”
仇士良听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鹿长史这话在理!咱家也是这么个意思,还是稳妥些好!”
杨玄感闻言,眉头微皱,显然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只是当下局势如一潭死水,再不冒险,真擦枪走火,公开作战,伤了太子性命又如何是好。
孙廷萧一直没急着开口。
他双手扶着案角,静静地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杨玄感脸上:“去,还是要去。”
鹿清彤的眉心顿时紧了紧。
孙廷萧却已做了决断,声音平稳得没有半分迟疑:“太子如今之所以撑着这股劲,无非是觉得一旦退了,便是任人宰割。若只在阵前隔空喊话,谁都说不了真话,也表不了诚意。反倒是入营一见,还能晓之以理。”
“便由我和杨尚书去。”孙廷萧一锤定音。
鹿清彤见他已决意,沉默片刻,随即再次上前,语气不容商量:“那我也去。”
“不必。”孙廷萧下意识便要驳回。
“必须。”鹿清彤抬眼看着他,没有半分退让之意,“若真是劝说,总要有人在旁记住各方言辞分寸,判断其中真假曲折。您与杨尚书主谈,到时候旁观者清,多一个清醒的人,总比少一个好。”
两人目光相对一瞬,孙廷萧最终也只得点了点头:“好。你跟着。杨尚书——”
杨玄感似乎鼓起了一股气,立刻点头回应。
议定之后,消息几乎是立刻便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