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杰希第一次接触蓝雨人是在蓝雨市大灾害的一个月之后。
当时各地刚刚成立不久的战队绝大多数都还是只有年少新人训练师担任战队队长和副队长的空架子,在轮回市攻坚战时被调去作为道馆馆主们的后备力量——然后代替无法战斗乃至阵亡的前代馆主们,在随后的蓝雨大灾害中成为第一时间参与救灾的主要力量。
微草战队队长林杰也是其中之一。然而在救灾过程中林杰腿部重伤,回到微草整整休整了一个月才终于能够再行动,并已经开始将退出战队提上了日程。
相较于主要在道馆内考核指导新手训练师的道馆馆主,战队本就是接受护林员组织指导成立的荣耀地区特色护林员系统,比寻常训练师更需要灵活地在野外跑动。而林杰的伤势虽然不至于威胁日常生活,却是留下了隐疾。
在这种情况下,林杰看中了王杰希作为自己的继承人。
当时的王杰希刚刚9岁,离加入战队的最低条件——通过联盟挑战,所需要的最低参加年龄还差一岁。
毕竟是要让小孩子独自一人走遍整个荣耀地区,年龄最低标准是不能动摇的硬性规定。但能担任战队队长的人多少沾点老奸巨猾,想让继承人赢在起跑线的林杰自有林杰的办法:
他林杰队长拗不过年下副队长方士谦,同意带上副队长年龄相近但还不是训练师的自小好友一起出门,有什么问题吗?一个月过去蓝雨市都解除警戒开始接受移住了,受孩子父母正式委托的临时监护人带孩子去蓝雨转转,有什么问题吗?
在去蓝雨前一天才第一次被引见介绍王杰希认识的方士谦不仅有很多问题还直接破口大骂。然而官大一级就是真的能压死人,所以微草上下没有问题了。
王杰希就这样获得了林杰队长的揠苗助长与填鸭式教育两大特殊待遇。
然而林杰再心急培养继承人也不可能真把年方九岁的王杰希往最前线带。蓝雨虽然已经基本安定下来,部分城区开始恢复日常生活,但需要外地战队援助的自然不会是那些已经基本恢复秩序的地方,而主要是危险环绕的废墟区瓦砾撤除,和……让遇难者好好地安息。
这种时候哪怕林杰想带王杰希去也会被其他驰援者反对,更何况林杰确实还没心急到那个地步。他让自己的王牌蜥蜴王随身保护王杰希,把他留在蓝雨道馆让他在那里帮忙。
帮什么忙?带孩子。
蓝雨道馆也和其他地区的道馆一样人员伤亡惨重,仅剩的有生力量又轮班倒着日夜忙于灾后救援。因为前任馆主阵亡临时顶上的蓝雨战队副队长兼代理馆主方世镜,对算是交情不浅的林杰抱怨过,自己和魏琛都没时间回来照料道馆收留的孩子,担心孩子的情况。
因为灾害发生时间的关系,蓝雨当时大多数的儿童都是和家人在一起,因而造成离散的状况非常少,就算有也都在医院等设施里有成年人盯着。然而这个孩子恰巧当天被父母寄托在友人家里,孩子安然无恙,却和家人天人永别。他留宿的家庭是蓝雨的医生世家,现在全家人正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是分不出手来关心失去家人的孩子,也不好把身体健康的孩子带去本就因为伤员病号满员的医院,这才把孩子送到本就和孩子有私交的魏琛和方世镜所在的道馆。
那个孩子就是年仅8岁的黄少天,那一次在蓝雨道馆就是王杰希第一次和黄少天见面。
王杰希至今记得那一天,因为成员外出救灾而空荡荡的蓝雨道馆对战场地上,那个瘦小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的样子。孩子的衣衫朴素但干净,金灿灿的头发被周围的年长者们打理得很好,映着窗外的幽幽磷光闪着暖色的光泽。
但他回过头来,本应和头发一样暖金的眼眸,空洞洞的是望不到底的冰冷深渊。
他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蔓延的黑暗里。王杰希颤抖着伸手打开了对战场地的照明,没顾得上知会那孩子一声——那孩子应当是被晃到眼了的,但他毫无神采的一双大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只有面对突然的强光骤然收缩的瞳孔还证明着他实际存在于此。
“……黄少天?”
王杰希试着叫了从林杰那里听来的孩子的名字,但是对方愣愣地看向他这边,却又不知道双眼的焦点对在了哪里,没有更进一步的反应。
灯亮起来,王杰希才看到了他的脚边还有一只金色毛发的闪光小猫怪守着。尖端如同十字飞镖一般的尾巴轻柔地环绕着训练师的身体。它用比训练师感情充沛多了的双眼盯着王杰希和他背后的蜥蜴王。
“我是微草来的王杰希,林——魏琛队长和方世镜副队长让我来……陪陪你。”
听到了魏琛和方世镜的名字,黄少天才有了一点动静,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睛。他的脚边,不知是听懂了王杰希的话,还是单纯嗅到了曾经多次和林杰一起来蓝雨的蜥蜴王熟悉的气味,小猫怪明显可见地放松了警惕。
王杰希有些犹豫,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交流下去。他来之前已经从林杰那里听了简单的说明,知道黄少天不仅在大灾害中失去了父母和还不知模样的妹妹,甚至不幸地亲眼看到了家人遗骸的惨状——新生儿身形太小,被瓦砾贯穿后甚至识不出原本的样貌。原本开朗的孩子如同变了一个人一样从此失去了神采变得少言寡语,林杰说希望年龄相近的王杰希能陪一陪他,但王杰希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陪伴这样一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孩子。
最后王杰希选择了牵起黄少天的手,拉着他走到对战场地边缘的休息区坐下。黄少天愣愣地随他拉着自己走,走到休息区一开始站定也没有要主动坐下的意思,还是王杰希双手稍微压了压他的肩膀才顺从地坐下,和被牵着走路的时候一样毫无抵抗。
王杰希瞬间明白了魏琛和方世镜为什么出任务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也明白了为什么要专门拜托林杰把自己留在这里。蓝雨的孩子们被保护得太好,对周围的年长者过于信任才会这样彻底地启动心灵的自我防御机制来放心地开始自我恢复。然而现在的蓝雨变得一团乱,连本地的幽灵系宝可梦都因为突然加入它们的大量魂灵而混乱不堪。虽然正式来救援的人员都可以确认可靠,但现在根本没有手段和人力去保证不会有带着不轨图谋的坏人悄悄地混进来。
刚刚还会对生人警惕的小猫怪已经趴到坐下的黄少天腿上翻滚着露出肚皮了,甚至喉咙里开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黄少天依旧没有什么神情变化,但听到了小猫怪的呼噜声,条件反射一样地伸手机械地挠着它的下巴。
因为微草市镇守通往联盟总部的戈壁入口而常年大量外来人口往来,从小被教育要警惕陌生人做好自我保护的王杰希:“………………”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待黄少天。林杰本来是打算让他在宝可梦中心见习,听一听来休整的各战队队员的经验之谈长长见识的。来了蓝雨才被方世镜临时拜托,林杰自己就跟黄少天不熟,再转告王杰希并带他来道馆的时候只来得及告诉他黄少天的名字。
所以王杰希只能绞尽脑汁找一些话题。微草市春天从戈壁刮来铺天盖地的风沙,风沙沉寂后乘着风满天乱飞的毽子草、毽子花、毽子棉一家,大夏天占据马路正中央集体晒太阳的向日花怪,秋天绚烂的红叶和银杏,冬天一群群蹲在暖气管道井盖上的草系宝可梦……他生怕讲到什么不合适的话题,话说得有一搭没一搭,还要时不时地停下来偷瞄一眼黄少天的反应。
然而不管讲什么,黄少天似乎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逐渐地,他抚摸小猫怪的手慢了下来,最终停止,小小的脑袋一歪就靠在了王杰希的肩膀上。王杰希低头一看,小自己一岁的小孩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居然是睡着了。
王杰希很气自己搜肠刮肚地找话题最后全成了摇篮曲,但终究是没把不给面子的小孩摇起来,就那么由他靠着自己睡了。还好林杰的蜥蜴王左看右看确认问题不大之后,坐到了王杰希身后示意他靠在自己身上,避免了王杰希全身僵硬。
蜥蜴类宝可梦的皮肤通常对人类来说摸上去发凉,但蜥蜴王是特性“茂盛”的草系宝可梦,只要有机会就尽情地沐浴阳光,就算来到了阴雨连绵的蓝雨依旧保持着身上带着阳光的温暖。靠在它的后背,肩膀上还靠过来一个小暖炉,渐渐地王杰希的眼皮也打起了架,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这一直就睡到了蓝雨和各大驰援战队的队员们回来。王杰希睡得意外地沉,还是感觉到了肩膀上少了个热源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揉了揉眼睛,那个从自己旁边把黄少天拉走的白毛怎么看怎么眼熟,不是前一天刚刚和自己互相被林杰指名点成了“多年至交幼驯染”的方士谦是谁。
还不等王杰希腹诽蓝雨的小孩儿怎么被谁一拉手就跟着跑,他就突然听见了怯生生的嗓音,竟然是这一整天他第一次听见黄少天开口说话。
小孩儿伸手摸着方士谦脸颊上一道几不可见的浅伤:“阿谦哥哥,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