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奇异的白云渐渐散去,金灿灿的阳光向着海平面缓慢下坠,树叶的沙沙声宁静地倾诉着孤寂的古老语言。
该怎么办。
他紧紧靠着火炉一样温暖的洛伊克,眼睛张大着,不安又无助。
回忆自己重生之后发生的种种,包括被烙下契约之后的第二天,他竟然吸食了洛伊克的血液,这种事换作上辈子的他根本难以想象,因为舍不得,但是后来的死亡确实让他感到愤怒和恐惧,不算冲动的行为,何况结果他还算满意,他确信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因为他自己的选择,但是……如果那是因为他的想法本身就是被控制的呢?上辈子洛伊克的死亡原因他根本不清楚,万一这的确是洛伊克的计划,那他会不会其实破坏了洛伊克的计划呢,虽然他只是想活下去。
刚刚他突然生出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猜测,自从离开黑水域之后就一直隐隐约约有这样的不安。
如果认知会影响现实,如果他重来一次所在的泽雅大陆和此刻这片泽雅大陆并非同一个,那些改变究竟从何而来,还是说根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那他想要的改变有什么意义,对那个世界的洛伊克又是否公平,那他究竟是在做什么,是往正确的方向还是进入更恐怖的深渊,或者……根本是有人在利用他。
玖佚想不通,头疼得厉害,好在洛伊克刚刚在他身体里做了些什么之后,脑子里就有个声音消失了,不,准确来说是藏了起来。也许它还在,并且正窥视着他的思考。
他身体蜷缩起来,因为焦躁而有些犬齿发痒,想要磨牙。
该怎么办,如果用文字记录又会被那些赌徒看见,他并不信任那些家伙。
——你可以信任,只要利益交换就行了不是吗?
脑中那根清醒的神经再次微微跳动,玖佚低垂着眼,看着自己刚刚因为爬上来而被划伤的指尖,利爪依然白森可怖。
果然,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出在这根神经上。
——如果你想开颅把我挖出来,可以试试,但也许那样你会先失去意识。
“……你到底是谁。”
玖佚睁开眼,冷声问道。
——我就是你。
“乌斯神?”
他第一反应就是和自己重生有关的,也和吟游时间的诗人有关的那位神明。
——这么看得起你自己么?
玖佚不说话了,试图放空大脑,然而大脑显然不如他所愿。
——不相信你自己,难道你还不相信后来发生的一切吗。如果没有我,你不会吸洛伊克的血,也不会死里逃生,甚至可能会杀死安道尔,当然最重要的是,你才接受了自己,又要质疑自己吗,我的存在只是让你坚持自己。
听到安道尔,玖佚咂了咂舌,他现在的确是在质疑自己,虽然那根清醒的神经也的确是。
——你怀疑是我不让你杀死安道尔?他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也许你现在的怀疑,才是祂的目的。让你不再相信自己的能力,连自己的思维都不再相信,那你又是谁?
玖佚听着自己的心声只感觉头脑发胀,好像一个红色的陀螺被不断抽打旋转,没再说话。
他当然也不想质疑自己,这会让他怀疑自己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安排好的,所谓的自己的想法甚至解除契约都可能只是虚假的……毕竟……
——毕竟你那么喜欢洛伊克,根本舍不得吸他的血啊,如果不吸血,你哪里来的勇气和力量去经历后面那么多事情,对吧。
啧……就是因为太顺利,所以我才觉得不安。
玖佚盯着洛伊克沉眠的面庞,抱住自己的脑袋,喃喃自语。
——你果然舍不得离开他,明明他都让你落到那种境地,甚至抛弃过你啊。有时候我的确无法理解你,难怪会怀疑我和你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
在刚回到五年前的时候,玖佚当然非常渴望离开洛伊克,因为在他们死之前他们已经分开三个月,那三个月对他而言是比熬过成年礼更痛苦的三个月,行尸走肉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待着什么,但他现在明白了,他还是在等待洛伊克回来,所以当得知洛伊克要死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愤怒,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当然不想死,可是见到洛伊克的时候他却只看到一具孤独而渴求的躯壳。
他大概明白了洛伊克为什么想要死亡,准确来说,他知道洛伊克是想要看着他死亡,但是这背后真正的原因他看不清……不过他当时好像想要做什么,只是处于濒死状态,现在也记不清了。
思虑被后背传来的风吹草动打断。
昆虫爬动的窸窣声越来越近,他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熟悉的触角在一点点从峭壁边缘爬上来。
玖佚从地上站起来,扶起洛伊克就往山林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