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补了一句。
“留痕,也可以。”
张成飞没动。
“还有。”
许副组长胸口起伏了一下,喉结滚了滚,最后还是把最难听的那句吐了出来。
“今后口头调配,不认。”
这回,桌边几个人才真正换了眼色。不是看热闹,是知道规矩落地了。方主任靠回椅背,肩膀松了点。调度科那人拿起笔,记下“留痕”两个字。后勤的人摸了摸鼻子,像终于敢喘气。
“写进会议意见。”张成飞说,“今天生效。”
“今天就今天。”许副组长冷着脸,“别老学我说过的话。”
热芭没理这句,把笔递过去。
“签字确认。”
许副组长没立刻接。指尖在桌边停了一下,像还想拖。方主任低声说了一句:“落字吧,后面都好办。”
这句话一出来,许副组长脸色更难看了。
连方主任都在劝他落字,意思已经很明白,今天这阵风,不会有人替他往回扳。
他终于把笔拿过去,低头看那行字。窗外车间那头传来几声铁器碰撞,叮当叮当地砸进来,听得人心口发闷。
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尾巴洇开一小团墨。
谁都没笑,可谁都看见了。
孟科长还是没抬头,一声不吭。也正因为他一句不说,在场的人心里反而更清楚,这事没到头。今天只是把口子封上,先把许副组长从这条暗线里剥下一层。后面还有两刀,一刀会让他身边的人学会躲开,一刀会让他彻底从这条线上出局。
张成飞把签过字的纸收回来,压在材料最上面。
改造物资这条线,从这一刻起换了走法。以后每一笔东西怎么进、怎么出、谁批、谁拿,纸上都得留印子。许副组长再想靠一张嘴拨来拨去,没那么容易了。
第一刀已经下去,疼,不致命。可这疼不会立刻散,它会一寸一寸往后渗,先让人知道刀口在哪,再等后面的两下接上来。
许副组长签完字,抬起头看了张成飞一眼,这一眼不是愤怒,是第一次在眼里出现了警惕。
第一条落地以后,张成飞接着推了第二步,这次连会都没开。
上一场人刚散,桌上的搪瓷茶缸还冒着热气,几张签过字的纸压在蓝布桌垫上,边角都没来得及捋平。许副组长刚把那口气压下去,手还搭在椅背上,人没完全坐实,张成飞已经把最上面那份会议意见拎起来,啪地扣在桌面中间。
“方主任,借你后勤口的制度修订权一用。”
这话来得太直,连方主任都愣了下。他原本还端着茶缸吹水汽,听见这句,嘴边的白汽停在半空,慢了半拍才把茶缸放下。
“你又要动哪一块?”
“改造物资。”张成飞没坐,手指点了点纸面,“写进办法,走厂办,不私下打招呼,不单独商量。”
屋里顿时没人接茬。
调度室那位老李把钢笔帽含到一半,又吐出来了。后勤股的老周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像是确认这门关没关严。供应科那个年轻办事员本来在翻本子,指尖一滑,差点把页码翻回去。热芭站在桌边,把怀里那叠空白稿纸往前一放,动作很干脆。
“要正式稿还是先出条款?”
“先把骨头立起来。”张成飞说,“标题你起,条款我说。”
许副组长这才慢慢坐下,眼皮抬起一线,声音没高,倒更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