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她说。
水池边那句“关心热芭”刚冒头,张翠花手里的盆就停住了。
搪瓷盆磕在水池沿上,水还哗哗淌着。她没像上回那样直接炸,先回头看了一眼。
热芭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捏着件半干的衣裳。领口那块攥得有点紧。
张翠花看她的那一眼,不是请示。
是等个默契。
热芭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只动了不到一寸。
够张翠花看见了。
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水渍印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的掌印。
“谁说的‘关心’?”
水池边三个妇女同时噤声。开口那个是住在后院的孙婆子,平时跟赵婶走得近,这会儿端着脸盆往后退了半步。搪瓷盆底磕在青砖地上,当的一声。
“我……我就是问问热芭最近忙不忙……”
“忙不忙?”张翠花走上前一步,脚踩在刚才孙婆子退开的那块砖上,“你昨天在井边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热芭来路不明,张家护得这么紧,是不是有鬼。”
孙婆子脸白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我没……”
“你没?”张翠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当场,像往砖缝里楔钉子,“你原话是‘热芭这丫头连个娘家都没有,张成飞娶她不怕惹事’。这叫关心?”
水池边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压着的安静。
几个本来在洗菜的妇女停了手。白菜叶子漂在水面上,没人捞。王大妈端着盆站在后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旁边的马婶把搪瓷盆换了只手,盆底的水珠滴在脚面上,也没低头看。
张翠花扫了一圈。
扫得很慢。从孙婆子脸上,挪到旁边两个妇女脸上,再挪到后头王大妈脸上。
“我今天把话搁这儿。”她指着脚下的地,指节绷得发白,“谁再把张家女人的来历当闲话嚼,别怪何家人以后不认这张脸。”
她顿了顿。围裙上的水渍又洇开了一点。
“不是吵不过你们。是之前没想跟你们一般见识。”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本子,封皮磨得发毛,页角卷着。她没看孙婆子,径直走到水池边,把本子搁在水泥台沿上。
搁得很轻。声音却比张翠花刚才那番话还沉。
“孙嫂。”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不会出错的文件,“你昨天在井边说的那几句,我记上了。你是自己找着听来的,还是有人传给你的?”
孙婆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搪瓷盆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水溅出来泼在鞋面上。
“秦姐……我就是听了一耳朵……”
“听谁的?”
孙婆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瞟的是赵婶家那扇窗户。
没答上来。
秦淮茹把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原话。字不大,一行挨着一行。最上面那行写的就是昨天井边的事,时间、地点、孙婆子说的每一个字。
“我已经记清了。”她抬起头,眼睛从本子上移到孙婆子脸上,“谁主动传。谁跟着添。谁在旁边帮腔。都记着。”
她合上本子。合得很慢,纸页压实的声响从水泥台沿上传来。
“别到时候说自己只是听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