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瑞从油纸包里拿出干衣服伺候宁辉换上,问杜侍卫:“此处离县城还有多远?”
“此处山路险陡,又下着雨,恐怕得两个时辰。”
“可这里又无干柴生火,要不派两个人去城里买两车碳运过来,这里又湿又冷,陛下怎么能在此处过夜呢。”
宁含栀心里头都快给福瑞跪下了,怎么这么能出主意呢。
万幸宁辉并未准许他的提议,“无妨,等雨势小了就出发。”
福瑞劝着:“陛下三思,山路险陡,雨后湿滑,夜路更是难行啊!”
宁辉坚持道:“不必,早些见到小五我才放心。”
宁含栀目光垂落。
原来父皇竟然是为了找他而专门跑这一趟。
心里的愧疚向春笋一般,淋了雨便争先恐后往上钻,顶着他的胸口不让他好过。
离开时的决绝与愤慨不知被挤去哪个角落,只是听到父皇的声音,眼睛便有些酸涩,又忍不住骂自己,“明明是你自己要走的,走得那么干脆,可不许后悔!”
宁含栀拉扯着自己的思绪按下疯长的思念,紧贴着石壁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宁辉一心记挂着小儿子,兴致不高,其余人亦不敢交谈,在这样压抑的氛围里等到雨停,已接近戌时。
“出发吧。”
一声令下,侍卫们搀扶着许太医还有福瑞往山洞下走去,这时宁含栀才缓缓冒出头,躲在岩石后望着宁辉的背影。
只要自己默不出声,父皇抓不到自己,他从京城跑宜南这一趟也会扑个空。
这是他想要的结果,可是他高兴不起来。
离开京城时回望那一眼,只看见皇城高耸的屋脊,明黄赤红的砖瓦,而此时他的眼中,是父皇被树枝刮乱的发髻,是被雨滴淋湿的肩背,任谁也想不到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皇帝的父皇会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宁含栀和内心蔓延的愧疚抗衡着,忽然,借着乌云散去后隐隐的光,他瞧见左边山崖上一块巨石正在缓缓下沉——一旦滚落——
“父皇!快上来!”宁含栀下意识大喊出声,可是他们一干人已经出了山洞。
他飞身跃起跳到洞口,内力运转冲击到一直没有养好的肺腑,乍起的剧痛让他气息一抖,落地时往前踉跄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按着胸口,急切地从那比人还高的草丛树林里找寻着众人的身影,边喊:“山石要滚落了,父皇快上来!”
山洞地势较高,往下方俯视,那些树枝草尖纷纷化作鬼手,朝上抓着活人魂魄。
宁含栀几乎被吓得发抖,而山顶巨石下沉牵动泥石滚落、树根拉断的“咔咔”声像是一道催命铃,他来不及多想,纵身就要往下跳——
若时间来得及,能找着父皇拉着他爬上来,若时间来不及,他希望父皇比他先察觉到危险,已经跑到安全的地方避难。
“小五!”
身后响起一声怒吼,已经起跳的宁含栀忽然被紧紧抓住手腕,一股力量将他猛地一扯,他扑进了一个湿润温热的怀抱中。
有力的双臂环抱着宁含栀,他像被猫堵在角落的耗子,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接着便是轰隆隆的巨响,那些树根和崖壁终于承受不住巨石的重量,崩开的瞬间巨石滚落,地面随之震动,泥石土块飞溅,宁辉抱着小崽躲进山洞中。
宁含栀满脑子都是“父皇安全了”和“自己被抓住了”两个想法,全然没有将二者联系起来,而后者是他选择飞身出去救人的必然结果。
而生死瞬间的紧张感缓缓退去,胸口的剧痛则反扑一般侵袭全身,随着呼吸蔓延到四肢,接着指尖传来酥麻的钝感。
宁辉抱着人反复摩挲着后背,确认小崽好端端地坐在自己怀里,这在松开手,扶着瘦弱的肩膀和自己拉开一点距离,凶巴巴地说:“你还想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