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军完全通过函谷关后,孟明视回头望去,那道雄关在暮色中逐渐模糊。他知道,从这里开始,他们就真正进入晋国腹地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三日后的黄昏,秦军抵达崤山脚下。崤山并非单一一座山峰,而是一道连绵百余里的山脉。主峰高耸入云,山势险峻,只有一条狭窄的谷道可以通行。此时正值冬末,山顶尚有积雪,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白光。孟明视下令全军在山谷入口扎营。他亲自带人巡视地形,越看越是心惊——两侧悬崖峭壁,谷道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一辆战车通过。如果晋军在此设伏,秦军将陷入绝境。“今晚加强警戒,明晨天一亮就出发。”孟明视吩咐道,“传令各营,通过峡谷时保持队形,不得拥挤。前军、中军、后军保持三里距离,互相策应。”“将军,要不要分兵?”西乞术建议,“三万大军同时进入峡谷,若遇埋伏,将难以展开。”孟明视沉思片刻:“分兵固然安全,但也会削弱战力。我们的目标是快速通过崤山,不是与晋军交战。传令下去,轻装简从,不必要的辎重留在谷外,交给后军保管。”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灾难性的,但在当时看来,却是最合理的选择。孟明视不想在崤山耽搁太久,他必须尽快通过这片险地,直扑郑国。夜色降临,秦军营地点起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啃着干粮,低声交谈。长途跋涉让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想到即将到来的战斗,又有些兴奋。孟明视坐在自己的营帐里,就着油灯查看地图。地图是粗糙的羊皮绘制,上面标注着从崤山到郑国的路线。按照计划,再过五天,他们就能抵达郑国边境。“将军,还没休息?”白乙丙掀开帐帘走进来。“睡不着。”孟明视揉了揉眉心,“白乙丙,说实话,你对这次远征怎么看?”白乙丙迟疑了一下:“将军想听真话?”“当然。”“我认为凶多吉少。”白乙丙直言不讳,“家父多次劝谏君上,说千里袭人,未有不败者。晋国虽在丧期,但先轸、赵衰等人尚在,岂会坐视我们攻打郑国?”孟明视苦笑:“这些我都知道。但君上心意已决,我们为将者,唯有执行命令。”“将军,”白乙丙压低声音,“若真遇到晋军埋伏,我们该如何应对?”孟明视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就要看天命了。”帐外传来风声,如鬼哭狼嚎。崤山的冬夜格外寒冷,连篝火似乎都无法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同一时间,崤山深处。先轸站在一处隐蔽的山崖上,俯瞰着下方山谷中秦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在他身后,三万晋军精锐悄无声息地潜伏在树林、岩洞、山坳中。他们已经在这里埋伏了整整七天。“元帅,秦军果然来了。”副将胥臣低声道,“看营火规模,约有三万人,与情报相符。”先轸点点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心如止水。他知道,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战斗即将开始。“都准备好了吗?”他问。“准备好了。东崤、西崤各伏兵一万,谷口有五千重甲兵堵截,山上备足滚木礌石,弓弩手各就各位。只要秦军进入峡谷,便是插翅难飞。”“好。”先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传令各营,今夜好生休息,明晨听我号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遵命!”胥臣退下后,先轸依然站在山崖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想起出征前与晋襄公的对话。年轻的国君问他:“元帅有几分把握?”他回答:“若秦军入彀,十分;若秦军察觉,五分。”“若败了怎么办?”“老臣提头来见。”这不是狂妄,而是自信。先轸用兵一生,从未打过无把握之仗。他研究过孟明视的战法,知道这位秦将勇猛有余,谨慎不足。更重要的是,秦军长途跋涉,已成疲惫之师,而晋军以逸待劳,占尽天时地利。“孟明视啊孟明视,”先轸望着山下军营,低声自语,“你若聪明,就该连夜退兵。可惜,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夜色渐深,山谷中的秦军营地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进入梦乡,不知道死亡正在悄然临近。……天色微明,崤山笼罩在薄雾之中。秦军营地里升起袅袅炊烟,士兵们开始整理行装,准备出发。孟明视一夜未眠。黎明时分,他走出营帐,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山谷中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寂静,连鸟鸣声都听不到。这让他心中隐隐不安。“将军,全军整顿完毕,随时可以出发。”西乞术前来禀报。孟明视点点头:“前军先行探路,每前进五里,派斥候回报。中军与前军保持三里距离,后军押运辎重,注意警戒两侧山崖。”“遵命!”,!辰时初刻,秦军开始进入峡谷。战车排成长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士兵们手持长戈,警惕地注视着两侧陡峭的山壁。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能见度只有百步左右,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孟明视坐在战车上,位于中军前列。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地形,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埋伏迹象。但除了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一切都很平静。太安静了。孟明视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按理说,这样的山林应该鸟兽成群,可自从进入峡谷,他们连一只飞鸟都没见过。“传令全军,加快速度!”他下令道。命令层层传递,秦军的行进速度加快了一些。但峡谷道路崎岖,战车难以疾行,整个队伍依然缓慢向前蠕动。巳时三刻,前军已经通过峡谷中段,中军也完全进入峡谷,后军则刚刚踏入谷口。就在这时,异变突生!一声尖锐的号角划破长空,紧接着,峡谷两侧的山崖上冒出无数人影。晋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飘扬,黑色的“晋”字如死神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谷中的秦军。“有埋伏!”秦军士兵惊呼。孟明视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全军戒备!战车结圆阵!弓箭手准备!”他大声下令,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但已经太晚了。山崖上,先轸面无表情地挥下手中的令旗。下一瞬间,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射来。“啊——”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秦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从天而降的死亡吞噬。战车被滚木砸得粉碎,士兵被箭矢射成刺猬,鲜血染红了峡谷的土地。“不要乱!向前冲!”孟明视嘶吼着,试图组织反击。但峡谷地形太过狭窄,三万大军挤在一起,根本施展不开。前军想后退,后军想前进,互相践踏,乱作一团。“将军!前路被堵死了!”西乞术浑身是血地冲过来,“谷口有晋军重甲兵把守,冲不出去!”孟明视望向后方,后军所在的谷口方向也传来喊杀声。晋军显然是要关门打狗,一个都不放过。“向西侧山崖突围!”他当机立断。但西侧山崖陡峭如削,晋军又居高临下,秦军士兵刚靠近山脚,就被箭雨射倒。战斗变成了一场屠杀。晋军占据绝对的地形优势,秦军如同困兽,只能在狭窄的谷道中挣扎。每一刻都有士兵倒下,鲜血汇成小溪,沿着峡谷流淌。孟明视的眼睛红了。他拔出长剑,跳下战车:“跟我来!杀出一条血路!”亲兵们跟随主将,向谷口方向冲去。但他们没冲出多远,就被一队晋军拦住。为首的一员大将,正是晋国下军佐胥臣。“孟明视!投降吧!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胥臣大喝道。“秦人宁死不降!”孟明视怒吼,挥剑冲向胥臣。两人战在一起。孟明视勇猛,胥臣沉稳,一时间难分高下。但周围的秦军士兵却越来越少,晋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秦军分割包围。白乙丙和西乞术也各自陷入苦战。白乙丙的右臂中了一箭,仍然咬牙坚持;西乞术的战车被掀翻,他徒步作战,身上多处负伤。“将军!撤吧!”一个亲兵扑到孟明视身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孟明视环顾四周,只见尸横遍野,三万秦军已经死伤过半。继续战斗下去,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向西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他咬牙下令。残余的秦军开始向西侧山崖发起决死冲锋。晋军的箭雨更加密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山崖上,先轸冷眼看着谷中的战斗。秦军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要顽强,但这改变不了结局。他再次挥动令旗,埋伏在山林中的晋军步兵如猛虎下山,冲入谷中,与秦军展开白刃战。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晋军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秦军长途跋涉,又遭突袭,士气崩溃。到了午后,战斗基本结束。三万秦军,除少数逃入山林外,大部分被歼灭或被俘。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三人力战被擒。他们被五花大绑,押到先轸面前。先轸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位秦将:“孟明视,你可知罪?”孟明视昂首挺胸,尽管满脸血污,依然不失气节:“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何罪之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好一个各为其主。”先轸冷笑,“秦军未经通报,擅闯我国境,此乃背盟之举。我军奉君命讨伐,名正言顺。”西乞术怒道:“晋国尚在丧期,擅自动兵,就不怕天下非议吗?”“丧期?”先轸眼中寒光一闪,“秦国趁我国丧期间兴兵犯境,还有脸提非议?带走!押回绛城,听候君上发落!”士兵将三位秦将押了下去。先轸走下山崖,踏上尸横遍野的战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盘旋。,!“元帅,战果清点完毕。”胥臣前来禀报,“秦军战死一万八千余人,被俘九千余人,逃脱者不足三千。我军伤亡不到两千,大获全胜。”先轸点点头,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这场胜利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感到不安。秦军三万精锐全军覆没,秦晋之间再无转圜余地。从今以后,两国将成死敌。“打扫战场,将秦军尸体就地掩埋。”他吩咐道,“战利品清点造册,押送俘虏回国。”“遵命!”胥臣正要离开,先轸又叫住了他:“派快马回绛城报捷。还有——给秦公送个信,告诉他,他的三位爱将在我晋国做客。”胥臣会意:“元帅是想激怒秦公?”“不,”先轸望向西方,“我要让他知道,晋国虽然换了国君,但爪牙依旧锋利。想要东进中原,先问问我先轸答不答应。”夕阳西下,崤山峡谷笼罩在血色之中。这场被后世称为“崤之战”的战役,彻底改变了秦晋两国的关系,也改变了整个春秋时代的格局。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消息传到雍城,已是十日之后。秦穆公正在宫中与群臣议事,商讨春耕事宜。忽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从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手中捧着一卷沾满血污的竹简。“君上!急报!崤山急报!”秦穆公心中一沉,挥手示意侍从呈上竹简。他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竹简上只有寥寥数字:“我军崤山中伏,全军覆没。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被俘。”“不可能!”秦穆公猛地站起,竹简从他手中滑落,“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孟明视被俘?这不可能!”殿内群臣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百里奚和蹇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祥的预感。“君上,究竟……”百里奚小心翼翼地问。秦穆公没有回答,他浑身颤抖,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向后倒去。“君上!”“快传医官!”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内侍们七手八脚地将秦穆公扶到榻上,医官匆匆赶来诊治。百里奚捡起地上的竹简,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崤山……全军覆没……”他喃喃自语,老泪纵横,“老夫早就说过,不能打,不能打啊!”蹇叔抢过竹简,看完后也是脸色煞白。他的儿子白乙丙也在被俘之列,生死未卜。“先轸……好狠的手段……”蹇叔咬牙切齿,“竟敢在丧期动兵,他就不怕遭天谴吗?”一个时辰后,秦穆公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围在榻前的群臣,第一句话就是:“孟明视他们还活着吗?”“据报,三位将军被俘,应当还活着。”百里奚低声回答。“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秦穆公喃喃道,忽然又激动起来,“晋国!重耳才死几个月,他们就敢如此欺我大秦!寡人与他们势不两立!”“君上息怒。”蹇叔劝道,“当务之急是商议对策。三万大军覆没,我国元气大伤。若晋国乘胜追击,后果不堪设想。”秦穆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蹇叔说得对,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三万精锐全军覆没,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政治上的巨大打击。消息传开,秦国在诸侯中的威信将一落千丈。“诸位,”秦穆公挣扎着坐起,声音嘶哑,“寡人错了。不该不听百里先生和蹇大夫的劝谏,执意东征。如今酿成大祸,寡人之过也。”群臣纷纷跪倒:“君上!”“但事已至此,悔之晚矣。”秦穆公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加强边境防守,防备晋军乘虚而入;其二,设法营救孟明视等将被;其三,重整军备,以图后报。”百里奚擦了擦眼泪:“君上,老臣以为,营救三位将军最为紧要。孟明视等人乃我国栋梁,不可不救。”“如何救?晋国肯放人吗?”“晋国新君初立,想必不愿与我国彻底决裂。可派使臣前往绛城,以重金赎人,并致歉求和。”蹇叔却摇头:“晋国既敢在丧期设伏,便已做好与我国决裂的准备。此时求和,恐怕难有成效。”“那依蹇大夫之见?”“软硬兼施。”蹇叔分析道,“一方面派使臣求和示弱,麻痹晋国;另一方面调集军队,陈兵边境,施加压力。晋国虽胜,但也需时间消化战果,未必愿意继续开战。”秦穆公沉思片刻:“就按蹇大夫说的办。百里先生,你负责选派使臣;蹇大夫,你负责整顿军备。寡人要让晋国知道,秦国虽败,筋骨犹在!”“遵命!”退朝后,秦穆公独自留在殿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位年近古稀的君主,此刻显得格外苍老。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晋文公重耳流亡至秦时的情景。那时的重耳,虽落魄却不失气度;那时的自己,胸怀大志,想要扶助重耳返国,借此打开秦国东进的道路。,!“重耳啊重耳,”秦穆公低声自语,“你活着时压我一头,死了还要让你的臣子羞辱我。这就是你所谓的‘秦晋之好’吗?”他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染血的战报,手指抚过“全军覆没”四个字,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先轸……晋襄公……你们给寡人等着。今日之耻,来日必百倍奉还!”晋国绛城,捷报传来,举国欢腾。晋襄公在朝堂上接受群臣祝贺,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他知道,这场胜利固然值得庆贺,但也意味着秦晋两国彻底撕破脸皮。从今以后,西方边境将永无宁日。“君上,秦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已押解至京,如何处置,请君上定夺。”先轸出列奏道。晋襄公沉吟片刻:“三位秦将,诸位以为该如何处置?”“当斩!”中军佐赵衰首先发言,“秦军犯我边境,杀我将士,其将罪不可赦。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不可。”上军将郤溱反对,“秦晋虽有隙,但终究是姻亲之邦。若斩其大将,恐两国再无转圜余地。”“郤将军此言差矣。”先轸冷声道,“秦军三万犯境时,可曾念及姻亲之谊?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可若杀了孟明视等人,秦公必倾国来犯。我国虽胜,也需休养生息。”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一派主张杀,一派主张放,争论不休。晋襄公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栾枝身上:“栾大夫有何高见?”栾枝缓缓出列:“老臣以为,杀与不杀,各有利弊。杀之,可立威于诸侯,但也会激怒秦国;放之,可示我晋国宽宏,但也可能被秦国视为软弱。”“那依栾大夫之见,该如何抉择?”“此事关乎国运,老臣不敢妄言。”栾枝顿了顿,“不过,有一人或许能为君上解惑。”“谁?”“先君夫人,文嬴。”文嬴,秦穆公之女,晋文公夫人。她既是秦国的公主,又是晋国的太后,身份特殊。晋襄公眼睛一亮:“传辰后!”不多时,文嬴在侍女搀扶下走进大殿。她已年过四十,但依然雍容华贵,气质非凡。朝臣们纷纷行礼,这位太后在晋国地位尊崇。“母亲。”晋襄公亲自下阶相迎。文嬴微微颔首,在主位旁坐下:“听闻我儿大胜秦军,俘获三将,特来祝贺。”“母亲来得正好。关于如何处置三位秦将,朝中争议不休,还请母亲指点。”文嬴环视殿中群臣,缓缓开口:“此事本宫已知晓。依本宫之见,三位秦将,当放。”“放?”先轸皱眉,“太后,此三人乃秦军主帅,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先轸元帅所言有理。”文嬴语气平和,“但元帅可曾想过,若杀了三人,秦国必倾力来犯。届时两国全面开战,生灵涂炭,百姓遭殃。先君在天之灵,岂愿见此情景?”“可是——”“况且,”文嬴打断先轸,“孟明视等人是秦穆公的爱将。若杀之,秦穆公必与我晋国不死不休。若放之,秦穆公欠我晋国一个人情,两国关系尚有缓和余地。”晋襄公若有所思:“母亲的意思是,放人比杀人更有价值?”“正是。”文嬴点头,“我儿初登君位,当以仁德示天下。释放敌将,彰显宽宏,天下诸侯必将称颂。而秦国经此大败,短期内无力再犯,这正是我晋国休养生息、巩固霸业的好时机。”朝堂上一片寂静。文嬴的话合情合理,连主张杀将的先轸也一时语塞。良久,晋襄公开口:“母亲教诲,儿臣谨记。那就依母亲之言,释放三位秦将。”“君上!”先轸急道,“纵虎归山,必遭反噬啊!”“元帅不必多言。”晋襄公摆摆手,“寡人心意已决。传令,明日设宴,寡人要亲自为三位秦将饯行。”先轸还想再劝,但看到晋襄公坚定的眼神,只能将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年轻的国君已经做出了决定——一个在他看来无比愚蠢的决定。退朝后,先轸闷闷不乐地回到府邸。副将胥臣来访,见他面色不虞,便问缘由。“君上要放孟明视等人回国。”先轸沉声道。“什么?”胥臣大吃一惊,“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孟明视等人回国,必率军来犯,届时……”“届时我国将永无宁日。”先轸接过话头,一拳砸在案几上,“太后妇人之仁,君上又太过仁厚。他们不懂,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那元帅打算如何?”先轸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君命不可违,人必须放。但怎么放,什么时候放,却可由我们决定。”胥臣会意:“元帅的意思是……”“你去安排。”先轸压低声音,“明日饯行宴后,送三位秦将出城。但在他们回国的路上,安排一队‘盗匪’……”“元帅,这若是被君上知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放心,做得干净些,没人会知道。”先轸冷冷道,“孟明视等人必须死,否则后患无穷。这个恶名,我来担。”胥臣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领命而去。他知道先轸的担忧是对的,孟明视等人若活着回国,必定卷土重来。为了晋国的安宁,有些事不得不做。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次日饯行宴上,晋襄公亲自为孟明视三人斟酒,言辞恳切:“三位将军,两国交战,各为其主。如今战事已了,寡人放三位回国,望三位转告秦君,秦晋之好不可废,愿两国重修旧好。”孟明视等人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能活着回国,且受到如此礼遇,一时百感交集。西乞术更是热泪盈眶:“晋君宽宏,末将等没齿难忘。回国后定劝谏我君,永不再犯晋境。”宴后,晋襄公命人护送三位秦将出城。按照先轸的安排,胥臣带人在城外三十里处的树林设伏,准备假扮盗匪截杀。然而,就在孟明视等人即将进入伏击圈时,一队骑兵突然从后方赶来,为首的竟然是晋襄公的贴身侍卫长。“君上有令,命我等护送三位将军直至秦境,确保三位将军安全回国!”胥臣在暗处看得真切,心中一惊。他认出那是晋襄公的亲卫队,显然,年轻的国君并不完全信任先轸,特意派了人暗中保护。计划失败了。胥臣只能眼睁睁看着孟明视等人在晋军护送下,安然离开。消息传回先轸耳中,这位老将长叹一声:“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为。孟明视等人回国,秦晋之间,必有一场更大的风暴。”孟明视三人一路西行,心情复杂。他们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还能活着回国,简直像做梦一样。护送他们的晋军骑兵在送到晋秦边境后便告辞返回。再往前,就是秦国地界了。“终于回来了。”西乞术望着远处的秦国界碑,长舒一口气。白乙丙却眉头紧锁:“二位将军,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晋君为何要放我们?先轸那老贼,岂会轻易放过我们?”孟明视沉默片刻:“晋君年轻,或真有仁义之心。至于先轸……”他想起饯行宴上先轸那双冰冷的眼睛,“此人杀伐果断,绝不会心慈手软。我们能活着离开,恐怕是晋君暗中保护。”“晋君为何要保护我们?”西乞术不解。“政治。”孟明视简单地说,“杀了我们,秦晋彻底决裂;放了我们,尚有一线转圜余地。晋君初立,需要时间稳固地位,不想与我国全面开战。”白乙丙点头:“将军分析得是。不过,我还是觉得这一路太过顺利。先轸若想杀我们,有的是机会。”“因为他知道,杀了我们,他自己也难逃干系。”孟明视冷笑,“晋君既已公开下令放人,他若暗中下手,便是违抗君命。先轸虽然专横,但还不至于公然抗命。”三人正说着,前方忽然扬起一阵烟尘。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看旗号,竟是秦军。“是我国的军队!”西乞术惊喜道。骑兵在三人面前停下,为首将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王官平,奉君上之命,特来迎接三位将军回国!”孟明视扶起王官平:“王将军请起。君上……君上还好吗?”王官平眼眶发红:“君上听闻崤山之败,吐血昏厥,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三位将军的安危。这些日子,君上茶饭不思,日夜盼着三位将军归来。”孟明视三人闻言,无不感动涕零。败军之将,本无颜回国,但君上不仅不怪罪,反而如此牵挂,这份知遇之恩,让他们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走,回国,面见君上!”孟明视坚定地说。在王官平的护送下,三人很快抵达雍城。城门大开,秦穆公竟然亲自出城迎接。看到三位爱将平安归来,秦穆公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寡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罪臣无能,损兵折将,请君上治罪!”孟明视三人跪倒在地,以头触地。秦穆公扶起他们:“胜败乃兵家常事,何罪之有?要怪,就怪寡人一意孤行,不听百里先生和蹇大夫劝谏,才有此败。你们能活着回来,已是天幸。”这番话让孟明视等人更加惭愧。西乞术哽咽道:“君上,末将等无能,三万将士葬身崤山,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仇当然要报!”秦穆公眼中燃起熊熊怒火,“但不是现在。我国新败,需要时间恢复元气。你们先好好休养,来日方长。”将三人安顿好后,秦穆公召集群臣,商议国策。“三位将军平安归来,此乃不幸中的万幸。”百里奚首先开口,“然崤山之败,我国元气大伤。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整顿内政,恢复国力。”蹇叔赞同:“百里兄所言极是。晋国虽胜,但也需时间消化战果。短期内不会大举来犯。我国当趁此机会,厉兵秣马,以图后报。”,!其他大臣也纷纷附和。经历了崤山之败,秦国上下都认识到,晋国依然是中原霸主,不可轻敌。秦穆公却有不甘:“难道就这样算了?三万将士的血仇,就不报了?”“当然要报。”孟明视出列,他虽刚回国,却坚持参加朝议,“但报仇不能只靠血气之勇。末将以为,当从长计议。”“哦?孟明将军有何高见?”孟明视走到地图前:“君上请看。晋国虽强,但四面受敌:东有齐国,南有楚国,西有我秦国,北有戎狄。如今我秦国新败,无力东进,但楚国呢?楚国在城濮之战败于晋国,一直怀恨在心。若我国与楚国结盟,南北夹击晋国,何愁大仇不报?”“结盟楚国?”秦穆公沉吟,“楚国乃蛮夷之邦,与我秦国素无往来。且楚成王已老,其子商臣野心勃勃,未必可靠。”“正因楚成王老迈,商臣急于立功,才更有可能与我结盟。”孟明视分析道,“商臣若想顺利继位,需要一场大胜来树立威信。攻打晋国,正是最好的机会。”秦穆公看向百里奚和蹇叔:“二位先生以为如何?”百里奚沉思片刻:“孟明将军所言,未尝不是一条路。但结盟楚国需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当务之急,还是恢复国力。”“那就双管齐下。”秦穆公拍板,“对内休养生息,整顿军备;对外联络楚国,共谋伐晋。三年,寡人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后,寡人要亲率大军,东出崤山,一雪前耻!”“君上圣明!”群臣齐声应和。朝议结束后,秦穆公独自留在殿内。他走到窗前,望向东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也是崤山的方向。“先轸,晋侯,你们给寡人等着。”他低声自语,“今日之耻,他日必百倍奉还。崤山之仇,寡人记下了。”:()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