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电脑的盖子被她重重合上。
夏正晨把钢笔夹进本子的缝隙里,合起本子,随手扔进前方的文件堆里。
刚才还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的温情,瞬间冷了下来。
那股为了松萝强压下去的戾气,再度漫回莫守安眼底。只是经过这一段插曲,她已经冷静下来,没有再冲上去甩他一巴掌的强烈冲动。
“就这点本事?”她看着他,冷笑出声,“拿女儿当挡箭牌?”
夏正晨沉静地回望她,反问:“你就说,这招有用没用?”
莫守安一拳砸在茶几上,台面上的东西齐齐震跳了几下:“你为什么要这样?以前装模作样的演戏骗我,塑造了一个虚伪透顶人设,现在又亲手毁掉我心里的那点念想?”
夏正晨并没有被她的怒意带动,语气甚至带了几分无奈:“你的理解能力,真的很堪忧,我只是在告诉你我没有变过。我的确经常骗你,但我没演过,也没立过什么人设,那就是最真实的我。”
他试图说得更简单直白,“不只你一个人对我有错误的印象,连顾邵铮都没完全摸透我。我不是只对你这样,这就是我的常态。”
莫守安嗤笑一声:“你是说,你本质就是个骗子,一个戏精?”
夏正晨坐直身子,目光沉定:“这不叫装,不叫演,不叫忍,这叫做——藏。就像我们夏家世代传承的保护罩‘地枢’,力量源自于上古三易之一的《归藏》。‘藏’,是我从一个神话背景的古老家族里,走入社会之前要学的第一课。”
莫守安抬手指着他,语气又冷又锐利:“又要拿用我听不懂的大道理,来掩盖你阴暗的心思了,是吗?就像那晚的台球桌,用一堆我听不懂的物理学,来掩盖你的动机?既然都敢在我面前暴露了,凭什么觉得我还能被你骗到,你真把我当傻子了?”
夏正晨沉默下来,微微垂着眼睛,不辩解,也不去看她。
“说话啊!你只会打字?”
莫守安一把抓起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咚”的一声扔他面前,“说不出来,就继续打字好了!如果我在你面前你连字都不会打,那我外面走廊站着!”
夏正晨这才缓缓抬起头:“你知道的,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在学校附近买了栋别墅。但我平时基本都住校,室友是个奥地利人。”
莫守安当然知道,他说愿意养她的第一天,就打算把她安顿到那栋别墅里去。
后来去了加州,他们也确实住在那里,住了很久她才知道,那不是普通住处。
房子位于帕罗奥多老火车站以南,千禧年前后,那片住的基本是老牌望族,以及硅谷初代上市公司的创始人。别处几十万一栋,这条街上两三百万起步,美金。
她也见过夏正晨那位室友,同是地球物理系的博士生,是个金发张扬的天才,衬托的戴眼镜的夏正晨像个书呆子。
而且放着家里给买的别墅不住,偏要整天住校,一头扎进学校的实验室里,在外人眼里,他就是标准的工科呆子。
她正沉在回忆里,夏正晨的声音缓缓递过来:“我读书时不想浪费时间,经常跳级,太引人注目。我父亲觉得我看着比同龄人早熟很多,先后给我改过两次年龄,可即使这样,我依然是那一届岁数最小的博士生,又是东方面孔,天然会被多看几眼。”
开学之前,夏正晨还没去报道,先让家里的管家赴美,在帕罗奥多买下那栋别墅。
不是贪图享受,他只是要学校里关注他的人都知道,他家里很有钱。
这样一来,大多数人提到他,第一反应只会是:哦,那个家里有矿的亚洲富二代。
而不是:那个恐怖的天才。
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得求学路能一路走得顺畅,不过是因为家里有钱、拿钱铺路罢了。
“但我又不能真的住出去,不合群也会被议论,于是我精挑细选了那位奥地利籍的同学。”
对方出身历史悠久的贵族世家,性格又足够狂放,夏正晨在学校和他绑定,一个显,一个藏,更能冲淡旁人对他的注意力。
可以说,在遇到顾邵铮以前,夏正晨所接触的每一个朋友,在他这里都有精准的价值定位。
但他从不会去伤害他们,也没有损害过他们的利益。
相反,对方愿意做他的室友,是因为跟他在一个课题组之后,考核都顺利了很多。
而身为欧美贵族子弟,对他这个平民出身的“暴发户”,也不会有什么嫉妒心。
夏正晨看向她:“我第一次在研讨会上作报告那天,你打扮的怪异,出现在会议中心门口,想让我丢脸。你看到我眼里的挣扎,觉得我是在考虑我们的阶级差异……其实我挣扎的是,我刻意营造的低调,可能要被你的张扬给毁掉了。但我没在意,毁掉就毁掉了。”
结果同学得知他找了这么个抢眼的黄毛女朋友,反倒坐实了他暴发户出身,品味上不了台面的印象。
莫守安听完,心情变得更复杂了,她像是狠狠挥出一拳,却砸在了蜘蛛网上,网是打破了,但那些黏腻的丝线,全缠在了自己的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