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睿王有心掩饰,但眼中的愤恨并不能瞒骗过突然变得格外机敏精明的建文帝。
建文帝沉沉盯视着睿王,像一头迈入老年可依旧积威甚重的老虎,眼底风云变幻,他在睿王的身上好似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弑杀兄弟谋朝篡位的自己。
摔碎的铜镜不可能完好如初,破裂的信任也无法再修复到毫无间隙。
作为过来人,建文帝很清楚,当年他是为何会一步步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不管睿王是否有想抢夺蛟珠的预谋,也不管睿王到底有没有用火药陷害萧凤卿。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这辈子只想寿终正寝。
良久,建文帝疲倦地挥挥手。
“你去边关吧,三年以内不得回京。”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父皇?”睿王惊错,以为自己听错了。
建文帝抬手抚了抚眉心,重申:“既然你知错了,皇后也请求朕严惩不贷,朕便遂了你们的意,你去边关待几年,磨一磨这性子,过两年,朕再召你回骊京。”
睿王的瞳孔倏然大睁,脸色变了几变,断然否决了建文帝:“父皇,儿臣不愿去边关!”
建文帝的身体逐渐衰败,不出两三年必定会驾鹤西去,届时太子继位便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他远在边关鞭长莫及,就算赶回骊京也错失争储的机会,难不成还真要造反?
他是想当皇帝,然而他并不想背负污名坐上龙椅,他要把所有的腌臜都掩盖在夺嫡这面旗帜下!
萧凤卿的眼中有异芒跳跃,建文帝这一招还真出乎他意料,转念一想,这样也好,等睿王从边关回来,一切皆大局已定,免得他还要腾出手对付睿王。
太子低垂眼睫,拼命压抑自己喉咙里的笑声。
建文帝歪坐在太师椅上,眸色幽深寒凉地瞥向睿王,言简意赅:“这是圣旨。”
睿王脸色涨红,情绪激动道:“父皇,您可以禁足儿臣,可以罚儿臣去卧佛寺祈福,但求您别让儿臣离开骊京!儿臣的家就在骊京,儿臣的亲人也都在骊京,此去边关路途遥远,儿臣只想承欢父母膝下。”
听着睿王的肺腑之言,建文帝却不为所动,淡淡道:“朕心意已决,睿王,去边关有什么不好?你在边关历练几年,性子磨得沉稳些了,朕自会要你回来,到时候你一样可以陪着你母后。”
“是啊,二皇弟,父皇是为了你好。”太子生怕建文帝改主意,苦口婆心道:“大楚的将士都在戍守边关,他们历经风霜刀剑,誓死捍卫着我们的国土,你去到那里也能代表父皇对他们进行一番慰问抚恤,这是多好的差事。”
睿王冷睇着太子:“少在这儿阳奉阴违地说风凉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乐开了花,你要是觉得好,大可毛遂自荐,反正你是一国储君,你去,比我去更能安抚军心。”
萧凤卿悠游一笑:“二皇兄这话就说的不对了,大楚能国泰民安四海升平,靠得全是父皇的英明统治还有边关战士的马革裹尸,缘何到了你嘴里,去边关活像要了你命似的,父皇心怀苍生,我们做儿子的,哪能明哲保身。”
睿王气怒难平:“萧凤卿,你别欺人太甚!”
“二皇兄,当着父皇的面,你可别含血喷人呀。”萧凤卿无辜地眨眨眼:“臣弟哪里敢欺负二皇兄,臣弟差点被二皇兄炸得稀巴烂,这小心肝现在还砰砰砰乱跳。”
“二皇兄,按道理讲,眼下这情形,弟媳插嘴其实并不合适,不过今夜之事,你确实太过了。”晏凌清凌凌的目光微微一闪:“公道自在人心,当日玉华公主用假死陷害你,我家王爷可没少为你奔波出力,虽不指望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至少也别恩将仇报。”
睿王还欲再说,晏皇后突然肃声打断了睿王:“宸儿,还不快接下你父皇的旨意?”
睿王犹如被当头棒喝,失声惊呼:“母后!”
晏皇后眼神冰凉,唇角抿出了僵硬的弧度,她一脸严厉:“你父皇对你用心良苦,有意打磨你,所以才让你远离富贵锦绣地,太子和宁王也是言之有理,你还磨蹭什么?还不快些谢过你父皇?”
睿王焦躁不已,可对上晏皇后慑人的眸子,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勇气又一泄如注,他能看出晏皇后又有了新的计划,但是他仍不愿放弃骊京唾手可得的荣华权力远走边关。
建文帝彻底失了耐心,冷眸划过睿王,撇了撇唇:“你想抗旨不遵?”
“睿王,”晏皇后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别再惹你父皇动怒。”
被这么多双意味不明的眼睛逼迫着,睿王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掌难鸣。
顶着建文帝越发冷厉的眼神,睿王咬住后槽牙,弓身,一点一点低下了自己的头颅:“谢父皇隆恩,儿臣领旨。”
……
睿王被遣至边关的惊闻一夜之间传遍了整座山庄,睿王一党对此大感意外,究其原因,亦是众说纷纭,无人能道出真谛。
建文帝待睿王终究是留了情面的,严令澎德堂还有太子等人对睿王的作为守口如瓶,只是声称建文帝爱民如子,因体恤边关将士劳苦功高,所以派睿王前往体察,顺便在边关历练几年。
消息传到九思居的时候,朱桓正在自己与自己对弈,他复原了陪晏皇后下的那盘棋。
陆北站在一旁观看,只见黑子节节败退,大有可为的白子乘胜追击,不一会儿,黑子就被杀得片甲不留,再无还击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