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试图把事情解释清楚,说:“伍斯特太奶奶的老公是个医生,很有钱,在拉伦[1]有一套别墅。在遗嘱里,这幢别墅要归到卢森堡爷爷的名下。为了阻止这件事发生,伍斯特太奶奶的老公就变成一只乌鸦飞了回来。”
我、约翰和阿什瓦德听得一头雾水。
“这叫投胎转世。”我妈说,还说在印度很多人都相信,人死后会再回到这个世上,投胎成人、动物或者植物,就看各自的造化了。伍斯特太奶奶的丈夫就变成乌鸦飞了回来。
阿什瓦德说:“我不要变成别的东西飞回来,做阿什瓦德就好了。”
我爸弯下腰,轻声说:“该回家了吧,快跟伍斯特太奶奶说再见。”
我们排成一排,走向伍斯特太奶奶,在她软软的脸上亲了一口。伍斯特太奶奶身上总有股怪怪的味道,唯独那张脸仿佛丝绒一样绵软。
我妈打开了阳台的窗户,试图把乌鸦引到客厅里来,说:“快,阿尔布雷克特,快进来。”
我的曾爷爷叫阿尔布雷克特·约翰尼斯·凡德奎斯特,他确实当过医生,也曾经跟伍斯特太奶奶住在拉伦的一座房子里,在我出生前很久就去世了,据说是心脏病犯了,死在了书房的桌子后面。凡德奎斯特家的一员就这么去世了,谈不上任何的英雄主义,也没有掌声。不是在剧院,而是在家里。不久前伍斯特太奶奶的卧室里还挂着他的一幅画,是一个坏脾气的老头儿,秃头,还留着小胡子。
“过来,阿尔布雷克特,”我妈大叫起来,“你要来保护家里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我们走向了停在养老院旁边的拉达汽车。当汽车在马路上飞驰,薰衣草般的蓝天越来越暗的时候,我在行李架上进入了梦乡。
那些东西值很多钱,要是换成印度卢比就更多了。
我发现了一件几乎无法想象的事:伍斯特太奶奶比我妈还抠门儿。我到了上学的年龄,拿第一份成绩单给伍斯特太奶奶看,她只给了我一分钱。
“去买个冰激凌吃吧,”她说,“薯条也行。”
我一脸惊讶地看着手中那枚黑乎乎的钱币,而我的成绩单上写着五个“非常优秀”。
我妈又试图给我解释:“伍斯特太奶奶经历过战争,以前没饭吃的时候就得吃树皮。”
阿什瓦德问伍斯特太奶奶树皮好不好吃。
伍斯特太奶奶赏了阿什瓦德一记耳光。有些时候伍斯特太奶奶的头脑会变得特别清晰。换作几年后,阿什瓦德可能会把她打进医院,而现在我妈正安慰着他,在他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战争,一辈子的节俭,我们都很清楚这之间的因果关系,战争给人们留下了致命的阴影。我妈没吃过树皮,却是被一头羊养大的。后来几年的情况也没有好转很多。现在我妈不会多花一分钱。尽管她,还有伍斯特太奶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百万富翁了。
我妈和伍斯特太奶奶可以组成一支完美的队伍。两人都会在一片漆黑中撒尿,都只会在晚上才开洗衣机。吃完饭,都会把所有的锅子铲得一干二净,用冷水洗碗,冬天室内的温度绝对不会超过十八摄氏度。可惜的是,没过多久伍斯特太奶奶就没钱了,而且是一分钱也没有了。
她的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记忆逐渐衰退,会忘了吃饭、自己的名字,连内衣**都不记得穿了。养老院的工作人员开始跟卢森堡爷爷抱怨,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有一天伍斯特太奶奶光着身子出现在阳台上,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叫道:“阿尔布雷克特,快回到我的巢里来吧!”
卢森堡爷爷赶紧把他的老母亲转到了奥斯特豪特[2]的护理院,位于北布拉班特省。在那里,工作人员会给她无微不至的关怀,而且还会有人给她穿好**。我妈不同意卢森堡爷爷的做法,不信任那里的老年看护,也不认为护理院里有爱可言。
“他是想把他妈藏起来,”我妈怨声载道地对我爸说,“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了,而太奶奶会像一棵枯萎的植物一样死在护理院里。”
我爸小心翼翼地列举着护理院的优点,我妈一点也听不进去。最后一次我妈听了我爸的话,对他说“是”是在我爸跟她求婚的时候。
“在印度我们是不会这么对待家人的。”我妈大声说道,“我们会把老人接到家里,照顾他们,尊敬地对待他们,不会把他们送进那种毁灭之地。”这是我妈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刚开始我还以为是她随口说说,说错了话,听上去很有哲理的样子。其实并不然,后来她曾不断地提起那个毁灭之地。
在我妈看来,卢森堡爷爷之所以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钱。保险公司会为伍斯特太奶奶付钱,从床位费到尿布,还有吃的喝的。最重要的是,护理院没有地方可以存放伍斯特太奶奶留在养老院里的东西。伍斯特太奶奶和其他三个老人睡在一个房间里,而这三个老人都快要离开人世了,想要安静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她带走的唯一的东西就是一件粉红色的睡衣,还有一个把一头白发固定在一起的发卡。其他东西都去了卢森堡爷爷那里,引发了我妈极大的不满。听到这个消息,她大骂起来。
很显然我妈已经忘了几年前把伍斯特太奶奶接到我们家来的那件事。伍斯特太奶奶经常待在养老院里,很少出门,我妈觉得她可怜,就请她来鹿特丹过周末。那时候我们正忙着用乐高玩具搭一个超级大的太空船,而伍斯特太奶奶的神志大多时候也是清晰的,虽然也会时不时走神。
因为我们家没有客房,我妈就在客厅里摆了一张床。阿什瓦德把自己的玩具放在了伍斯特太奶奶的枕头上,睡觉前还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伍斯特太奶奶把玩具猴子塞进了阿什瓦德的怀里,在他的鼻子上亲了一下。那时候,玩具猴子身上还没有足球俱乐部更衣室的味道。
“它叫什么名字?”
“小熊。”阿什瓦德说。
“这是只猴子啊。”
阿什瓦德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叫它小熊呢?”
“因为它就叫小熊。”
伍斯特太奶奶开始怀疑自己,但最终还是说服自己,阿什瓦德才是那个脑子不清楚的人,说:“明天我给你拿药吃,养老院里每个人都吃那种药。”
还好阿什瓦德没听进去,说:“晚安了,伍斯特太奶奶;晚安了,小熊。”
伍斯特太奶奶在阿什瓦德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搂着玩具猴子睡觉了。她也算是逃过了这一劫,不过第二天早晨在太阳升起后不久,客厅里就传来了恼怒的尖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