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吗这么着急?”梅贝拉?沃克抱怨说,“他不会来追击我的。”
“不是因为这个,甜心。”雷?沃克抿紧嘴唇,他是一个有控制力的人,能应付任何突发事件。“我们去阿布扎比搭乘下一班飞机回国。今天上午伊拉克入侵了科威特,没错。他们随时会抵达这里。”
这时候是一九九〇年八月二日,海湾时间上午十点钟。
十二小时之前,在萨夫湾的一个小型机场附近,伊拉克工程兵部队的奥斯曼?巴德里上校在一辆T-72主战坦克的履带旁等待着,心情既紧张又激动。虽然当时他不可能知道,科威特战役将在萨夫湾打响也将在萨夫湾结束。
这个机场只有跑道,没有地面建筑。南北方向的主要公路就在机场外面通过。三天前巴德里上校就是沿着这条主要公路一直南下。那条路有一个岔口,往东可去巴士拉,往西北可抵达巴格达。
该公路朝南可一直到达五英里之外的科威特边境站。从他站着的地方往南眺望,他可以看见灯火阑珊的贾赫拉,越过贾赫拉再往东,在小海湾的对面就是科威特市的灯光。
他之所以激动,是因为为祖国效劳的时刻到来了。该是惩罚那些科威特贱民的时候了,为他们对伊拉克的所作所为,为不宣而战的经济战,为伊拉克的金融损失,也为科威特人的骄傲自大。
难道不是伊拉克在八年血战中挡住了波斯的游牧民族侵入海湾北部,才保住了科威特人的奢侈生活方式吗?难道现在科威特人对伊拉克的回报,就是从他们共享的鲁迈拉油田偷走他们应得份额之外的石油?是科威特在超额生产并压低油价,难道现在还要伊拉克人去向他们摇尾乞怜?科威特这帮狗东西坚持要他们归还在两伊战争中借给伊拉克的一百五十亿美元,难道伊拉克现在只能屈从吗?
不。与往常一样,总统作出了英明的决策。历史上,科威特是伊拉克的第十九个省份;一直是这样,直至英国人于一九一三年在沙地上划了那条该死的国境线,创建了世界上最富裕的酋长国。科威特将在今夜被收复,就在今夜。而他奥斯曼?巴德里,将是这项伟大事业的一分子。
作为一名工程兵,他不会被派往最前线,但他将随着他的舟桥部队、推土机、推扒机和挖掘机紧跟其后,如果科威特人试图阻挡,工程兵们将开出一条道路。空中侦察没有发现任何障碍。没有工事、没有反坦克壕、没有混凝土陷阱。但为防万一,工程兵部队将在奥斯曼?巴德里的指挥下,为共和国卫队的坦克兵和机械化步兵开出一条前进的道路。
距他站立的地方几码远处有一座野战指挥帐篷。此刻里面挤满了高级军官。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们一边俯身在作战地图上为进攻计划作最后的调整,一边等待着总统从巴格达发出最后的“开始”命令。
巴德里上校已经向他的上司——伊拉克陆军工程兵司令阿里?穆苏里上将汇报过了。二月份巴德里被举荐参加那项“特别任务”,为此他对将军感激涕零。现在他向首长作出了保证,他的部队已经整装待发。
当他站在那里与穆苏里上将交谈时,另一名将军走了过来。于是他被介绍给了装甲兵司令阿卜杜拉?卡迪里上将。在远处,他看见统帅精锐的共和国卫队的萨蒂?图马?阿巴斯上将走进了帐篷。巴德里上校是忠诚的党员、萨达姆?侯赛因的崇拜者,当他听到卡迪里上将朝着阿巴斯的背影轻声说了声“小爬虫”时,他感到非常迷惑不解。这怎么可能呢?图马?阿巴斯不是萨达姆?侯赛因的一名亲信吗?不正是他赢得了关键的法奥战役、并最终打败了伊朗人而受到了嘉奖吗?巴德里上校听到过传闻,说法奥战役实际上是由现在已经消失了的马哈尔?拉希德上将打胜的,不过他把这种说法自动排除出脑海了。
现在,黑暗中他周围全是共和国卫队塔瓦库尔那师和麦地那师的官兵。他的思绪回到二月份那个令人难忘的夜晚,当时穆苏里上将命令他丢下库拜项目的扫尾工程,立即到巴格达报道。他猜测他将接受新的任务。
“总统要见你,”穆苏里直截了当地说,“他会派人来找你。马上搬到这里的军官营区,日夜待命。”
巴德里上校抿紧了嘴唇。他做错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他没有不忠的言行,那是不可能的。是不是他遭到了诽谤?不,总统是不会派人来找那样的人的。犯错误的人将被秘密警察局局长卡蒂布准将手下的行刑队抓去教训一顿。看到他一脸迷惘的样子,穆苏里上将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他的牙齿在浓黑的小胡子下显得格外白亮。许多高级军官都蓄着小胡子,以模仿萨达姆?侯赛因。
“别担心。他要交给你一项任务,一项特别任务。”
果然,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巴德里就被召唤到了军官营房的前厅里,一辆长长的黑色公务车已经在等候他了,车内坐着总统卫队的两名卫兵。他被迅速带往总统府,接受他一生中最惊险也最重要的会见。
当时,总统府坐落在金迪街与七月十四日街的转角上,靠近同名的那座大桥。两者都是为了纪念一九六八年七月份那两次政变中的第一次。那两次政变使复兴党上台执政,同时结束了军人统治。巴德里被引到了一间接待室,在那里等了两个小时。他被彻底搜了两次身,然后才被领去参见总统。
他身边的卫兵一停下脚步,他也停下,把两个脚跟一碰,“啪”的一声敬了一个军礼。过了三秒钟他才放下手,摘去他的贝雷帽,把它夹在左臂之下,然后他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那么你就是马斯基洛夫卡的天才学员喽?”
他已经被告知不要去看总统的脸,但在被提问时,他还是忍不住看了。萨达姆?侯赛因此刻心情颇佳。他面前的年轻人流露着热爱和羡慕的眼光。好,没什么可怕的。总统斟酌着词句,把他的要求告诉了这位工程师。巴德里的胸中涌上了一股自豪和感激的暖流。
在此后的五个月里,他按进度要求努力工作,最后提前完成了任务。他有总统答应给他的全部设施。每一件设备、每一个人都归他调配使用。如果他需要更多水泥或钢材,他只要打卡米尔的私人电话号码,总统的女婿就会立即从工业部把物资调拨过来。如果他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成百上千的劳工就会到达,都是订有契约的朝鲜人和越南人。那年夏天,这些劳工白天劈山、挖土,晚上就睡在山谷下面残破的临时房子里。后来他们被带走了,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除了苦力,没人从那条道路进来过。这条最终要被抹去的唯一的土路,专供卡车运来钢材、货物以及混凝土搅拌机。除了卡车司机,其他每一个人都是搭乘苏制米尔直升机进来的,而且在他们抵达后才被允许摘去眼罩,在离开时又得戴上。不光是伊拉克平民如此,最高级别官员们也是同样。
乘直升机从空中对山区考察数天后,巴德里亲自选定了该地点。它位于比基夫利更北更深的杰巴尔哈姆利的高山上。基夫利处于通往苏莱马尼耶的路上,从那里开始,哈姆利山脉由小山丘渐渐变成崇山峻岭。
他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只在工地上随便打个盹。他把巨大的工作量压到部下的肩上,对他们采取了威吓加哄骗的软硬兼施的手段,及发放奖金的刺激机制,最后工程于七月底前竣工了。随后,所有工作过的痕迹都被抹去;每一块砖头,每一片混凝土块,每一片在阳光下可能会发光的金属,在岩石上留下的每一处刮擦,都被清除掉了。
三个卫兵村也完工了,村里养起了羊群。最后,那条唯一的土路也被抹掉了,被推土机碾成碎石又被推到了下面的峡谷里。那三条山谷和遭受过破坏的山坡,被恢复成与原先几乎一模一样。
他,工程兵上校奥斯曼?巴德里,古城尼尼微和泰雷建筑技术的继承人,苏联建筑大师斯特潘诺夫的得意门生,擅长伪装工程——把某项工程完全掩盖起来或伪装成其他工程,为萨达姆?侯赛因建成了那个“喀拉”要塞。没人能看到它,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在工程结束前,巴德里亲眼目睹了大炮的组装者和科学家们,建起了一门令人敬畏的加农炮,其炮筒似乎能触到天上的星星。
全部完工后他们离开了,只有警备队留了下来。警备队将留居在那里,没人能再出去。那些必须进出此处的人则由直升机载运。直升机不许着陆,只能在那座山外边的一块草地上空盘旋。极少数几个抵达过又离开的人,都被蒙上了眼睛。那些飞行员和机组人员被封闭在一个空军基地里,既不许会客,也不许打电话。最后一批野草种子撒下了,最后一批灌木种下了,喀拉要塞被孤零零地留在了那里。
巴德里并不知道,实际上那些坐卡车进来的工人最后又被卡车拉走,然后转移到了车窗封黑的大客车。载运三千名亚洲工人的大客车到了远处的一个山谷后,卫兵迅速跑开。雷管起爆,整块山体滑下来,把所有的客车永久性地埋在了里面。然后那些卫兵又被其他卫兵枪杀了。他们都已经看见了喀拉。
巴德里的遐想被指挥帐篷里爆发出来的喊声打断了。命令迅速在整装待命的战士中传开,进攻开始了。
工程兵上校赶紧跑向自己的卡车,坐到驾驶室的旅客座上。他的司机“轰”的一声发动了汽车。他们准备就绪的同时,承担入侵尖刀任务的共和国卫队两个坦克师发动了战车,顿时空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噪音,然后苏制T-72坦克群隆隆响着离开机场,驶上了去科威特的道路。
坦克部队**,他后来这么告诉他在空军当上校飞行员的哥哥。那个倒霉的边防警察岗亭被掀翻后又被碾得粉碎。凌晨两点钟,坦克纵队已经越过国境线朝南滚滚而去。如果说科威特人以为这支名列世界前四强的陆军只是冲到穆塔拉山口来耀武扬威,直至科威特同意伊拉克总统的要求的话,那么他们猜错了;如果说西方认为这支军队是去夺取朝思暮想的瓦尔巴岛和布比延岛,以使伊拉克获得它垂涎已久的进出海湾的门户的话,那么他们也是搭错了脉。来自巴格达的命令是:占领全境。
黎明前,在科威特市北部的科威特石油城贾赫拉发生了一场坦克战。入侵前一星期为避免惹恼伊拉克人而留在后方的科威特唯一一支装甲旅赶赴北方仓促应战。
战斗是一边倒的。只配做生意和搞石油的科威特人打得很艰苦、很顽强。他们把伊拉克共和国卫队的精锐部队拖住了一个小时,使在南方艾哈马迪空军基地的天鹰战斗机和幻影战斗机得以升空,但科威特人根本没有可能获胜。庞大的苏制T-72坦克把科威特人的较小型T-55坦克炸成了碎片。最后,守军损失了二十辆坦克后撤退了。
奥斯曼?巴德里在一英里后面观察着伊军的庞然大物在硝烟弥漫中左冲右突,喷射出猛烈的炮火,火光映红了伊朗上空的天际。他不知道,塔瓦库尔那师和麦地那师的这些坦克,有一天会被英、美的挑战者和亚布拉姆斯坦克炸得粉身碎骨。
黎明时,第一批先头部队进入了科威特市的西北郊,然后兵分四路占领了该地区进出市区的四条公路:海岸边的阿布扎比路,格拉纳达与安达鲁斯郊区间的贾赫拉路,以及再往南的第五号和第六号绕城公路。分兵后,四支分遣队向着科威特市区进发。
巴德里上校几乎没有用武之地。没有壕沟需要他的推土机去填平;没有障碍需要炸药去炸掉;没有水泥桩柱需要推扒机去扒倒。只有一次他差点儿丢了命。
当伊军穿过苏莱比卡滚滚而去时,一架孤独的天鹰战斗机从太阳底下钻出来,瞄准他前面的一辆坦克发射了四枚空对地火箭。那坦克猛跳了一下,损失一条履带后燃烧起来。极度惊慌的坦克手从炮塔里钻出来逃命。天鹰盘旋一圈后又飞回来了,准备打击尾随着的卡车,机鼻首吐出一长溜火舌。巴德里看见他身前的沥青路面爆裂开来,他猛地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而他那大呼小叫的司机驾车窜入了路边的沟里,车翻了个四轮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