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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科医生的故事(第2页)

“那么同盟国军队最后攻进来了?”

“错。他们没有进攻锡耶纳。你听说过陆军元帅凯塞林吗?”

“没有。”

“以我的观点,他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最被低估的指挥官之一。他在一九四○年获得元帅军杖,但在当时,任何德军上将都能在西线打胜仗。而在节节落败时,要在抗击具有优势的敌军过程中撤退则比较难。

“有一类将军能够乘胜前进,另一类将军能够制订边战边退的计划。隆美尔属于第一类,凯塞林属于第二类。他边战边退,从西西里退到奥地利。到一九四四年,凭着绝对的空中优势、先进的坦克、无穷无尽的燃料和供应品,以及当地老百姓的支持,同盟国军队本应在仲夏时就已横扫整个意大利,是凯塞林让他们步履艰难。

“但与某些人不同,凯塞林不是野蛮人。他富有文化涵养,钟爱意大利。希特勒命令他炸毁横跨台伯河的罗马市内桥梁。那都是建筑瑰宝。凯塞林拒绝执行命令,这帮助了同盟国军队向前推进。

“那天上午我捧着咖啡坐在院子里时,凯塞林元帅命令施勒姆上将不放一枪一弹,把整个德军第一空降军团撤出锡耶纳。没有任何东西遭到损毁或破坏。我还不知道的是,教皇庇护十二世[41]请求过夏尔?戴高乐,在他的自由法兰西部队奉命占领城市时,不要破坏它。至于利默尔森与朱安之间是否订立过秘密协定,这我们永远无从知晓。他们谁也没有承认过,而且现在都已去世,但他们都接到过相同的命令:保住锡耶纳。”

“没打一枪?没发一炮?没扔一颗炸弹?”

“没有。我们的伞兵在中午之前开始撤出。整天都在撤兵。下午三点钟光景,外边巷子里响起一阵皮靴走路的脚步声,第十四集团军的军医出现了。冯?斯特格利茨军医总监在战前曾是一位著名的整形外科医生。在总医院时,他连续几天都在做手术,也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他站在拱门下,惊奇地凝视着四周。和我在一起的有六名勤务兵,其中两名在负责取水。他打量我那沾满血迹的白大褂,以及那张已被放回亮堂处的厨房餐桌。他打量放在角落里的那堆散发着异味的肢体:手掌、手臂和腿,有些脚上还套着皮靴。”

“‘这地方怎么像一个藏尸所啊,’他说,‘这里就你一个人吗,上尉?’

“‘是的,长官。’

“‘伤员有多少?’

“‘约二百二十人,将军。’

“‘国籍?’

“‘一百二十名是我们的同胞,约一百名是同盟国战士,长官。’

“‘死了多少个?’

“‘到目前为止,没有,长官。’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然后大声说:‘Unm?glich’。”

“这个德语单词是什么意思?”美国人问。

“意思是‘不可能’。然后他朝一排被褥走去。用不着询问,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能知道伤势的类型、轻重和存活概率。跟随他的随军牧师就跪在那里,为那些在太阳升起前即将死去的伤员进行临终祈祷。军医总监巡视完毕回到原来的位置。他盯着我看了好长时间。我身上乱七八糟的:倦容满面,浑身血迹,臭哄哄的,而且已经有两天两夜没吃饭了。

“‘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年轻人,’他最后这么说,‘你在这里完成的任务是无法想象的。你知道我们正在撤出吗?’我说我知道。消息在败兵中传得很快。

“他对身后的军人下命令。一队担架兵从巷子里进来。只抬走德国兵,他告诉他们,把同盟国士兵留给同盟国军队。他在德军伤员中徘徊,只挑选那些能够经受颠簸旅程、翻越基安蒂山抵达米兰的伤员,到那里后,他们才能得到一切最好的待遇。那些被认为完全没有希望的德国人,他让担架兵把他们留了下来。在他下达命令后,七十名德军伤员被抬走了。于是,剩下了五十个德国人,还有同盟国军队的伤员。然后他回到我这里。太阳已经钻到屋后,快要下山了。空气正慢慢变凉爽。他的举止不再粗鲁,看上去只是又老又弱。

“‘得有人留下来。跟他们在一起。’

“‘我愿意留下来。’我说。

“‘那意味着要成为战俘。’

“‘我知道,长官。’我说。

“‘好了,对你来说战争毕竟短暂。等到回国以后,希望我们能再次相会。’

“其他也没有什么话可说的了。他走进那个门洞,转过身来向我敬了一个军礼。你能想象吗?将军向上尉敬礼。我没戴军帽,所以没法回敬。然后他便走了。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六个月后,他死于空袭轰炸。我独自被留在这里,与一百五十名伤员相伴,如果救援不能很快到来,他们中的大多数注定会死去。太阳下山,黑夜降临,我的几盏灯已经耗尽了油。但月亮升起来了,我开始给伤员们分发水。等我转过身时,她又回来了。”

此时,田野广场上传来持续不断的叫喊声。十名骑师全是长得矮小精干的职业选手,他们已经跨上马背,都手持短柄马鞭,这鞭子不但用于抽打自己的坐骑,还用来抽打靠得太近的其他马匹和骑师。搞破坏是赛马会的一部分,这不是一项适合胆小者的活动。赌注是什么无所谓,胜利才是最激动人心的,而且一旦踏上沙土跑道,什么事都会抛到九霄云外。

被当作起跑线的一条粗绳后面有十匹马,它们按照抽签得出的顺序进行排列。每一位骑师都身穿代表自己堂区的鲜艳盛装,头戴帽盔,手握马鞭,缰绳勒得紧紧的。骏马预先来到绳索后面各自的位置上。最后一匹马就位后,发令员抬头看地方行政长官,等他点头便放下绳子开始比赛。人群如同草原上的雄狮一般发出响亮的吼声。

“她回来了?第三个晚上?”

“第三晚,也是最后一晚。我们干起活来配合默契,像是团队合作。有时候我说话,当然是用德语,但她显然没有听懂。她微笑着,但一句话也没说,即便是意大利语。我们从来没有过肢体接触。她照料着伤员们。我取来更多井水,还换了几次药。军医总监留了新的药品和敷料给我。到黎明时,这些补给品全都用完了。

“第三个晚上,我注意到了以前没有注意到的情况。她是一位漂亮的姑娘,但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的双手手背上各有一块很大的黑斑,大概有一美元硬币那么大。我没去细想这事,直至多年以后。黎明之前,我转回身时,她已经走了。”

“你再也没有见过她吗?”

“没有,再也没有。太阳升起后,我看见那边的所有高窗上都飘起了旗帜,没有第三帝国的鹰旗,再也不会有了。锡耶纳人缝制了同盟国军队的旗帜,尤其是法国的三色旗。它们在城内四处飘扬。大概七点钟时,我听见外面巷子里的脚步声正渐渐逼近。我很害怕。我从来没见过荷枪实弹的同盟国士兵,但希特勒曾向我们宣传过,他们全都是杀人犯。

“过了一会儿,五名士兵出现在门洞里。他们皮肤黝黑,军装上沾满了尘土和汗水,很难判定他们来自什么部队。然后我看到了洛林十字。那是法国的。只不过,他们是阿尔及利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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