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6年7月19日,卡尔五世从雷根斯堡向施马尔卡尔登同盟宣战。他向萨克森选侯约翰·弗里德里希一世和黑森邦国伯爵菲利普一世发出帝国放逐令,谴责他们自1528年以来制造的一系列危害帝国利益的“罪行”,如进攻符滕姆贝格和占领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等。但为了避免树敌太多,卡尔五世故意不把战争与宗教相联系,而是装出一副不计较宗教分歧的样子,强调只与那些违反帝国法律的人作战,对其他福音教徒,一概不加干扰。实际上,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与后来发生的宗教—政治战争“三十年战争”在性质上完全一样,它也以“施马尔卡尔登战争”(SchmalkaldischerKrieg)的名称载于史册,并且是“三十年战争”的原型。
战争爆发后,施马尔卡尔登同盟众成员大都心怀恐惧,表示中立。只有黑森邦国伯爵菲利普一世、萨克森选侯约翰·弗里德里希一世、安哈尔特—科滕侯爵沃尔夫冈以及奥格斯堡、施特拉斯堡等城市的市政会决定拼死一战。他们全力动员,集结了5。7万兵马,远多于皇帝及其同盟者军队的数量。为了先发制人,约翰·弗里德里希与菲利普还亲自率兵南下求战。皇帝卡尔五世避重就轻,先占领了符滕姆贝格公国。费迪南和莫里茨则乘虚而入,率兵直捣萨克森选侯邦。约翰·弗里德里希仓皇回兵自救,弃菲利普于不顾。卡尔五世则联合巴伐利亚公爵很快就控制了帝国南部大部分地区,紧接着又向中部和北部发起了进攻。菲利普军队因饷项缺乏而自溃。
然而,就在卡尔五世胜利在望之际,教皇反悔了。他担心卡尔五世势力过大,危及自己的地位,遂解除盟约,撤回援助部队。教皇还不顾卡尔五世的一再抗议,将大公会议迁至波伦纳举行,之后又暂时休会。萨克森选侯约翰·弗里德里希一世乘机反攻,连连得手。
卡尔五世破釜沉舟,亲自督师北上,进军萨克森选侯邦,在1547年4月24日的米尔贝格(Mühlberg)战役中大败萨克森选侯的军队,并且俘虏了选侯本人,随后又在5月10日判其死刑。只是鉴于一些有影响的诸侯(包括萨克森公爵莫里茨)的求情,卡尔五世才将死刑改为终身监禁。5月19日,约翰·弗里德里希一世签署了《维登贝格投降书》(Witteulation),同意将萨克森选侯职位让给莫里茨,将韦廷家族恩斯特支系的世袭领地维登贝格、托尔郜、爱伦堡(Eilenburg)和格里马(Grimma)等地让给阿尔伯丁支系。卡尔五世则在6月4月正式宣布将萨克森选侯职位连同恩斯特家族的大部分世袭领地转授给莫里茨。
黑森邦国伯爵菲利普一世依靠少数残兵犹作困兽斗,但未过多久就在莫里茨和勃兰登堡选侯约阿希姆二世的劝说下,满怀羞辱地亲赴哈勒向皇帝投降,结果被判处15年监禁。施马尔卡尔登同盟彻底解散。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公爵海因里希二世返回自己原先的领地,并且开始了重新天主教化运动;已经信仰福音教的帝国城市戈斯拉尔屈服了,不伦瑞克却坚决抵抗,并且取得了一定的成功。卡尔五世大获全胜,似乎成了帝国的真正主宰。
卡尔五世也试图利用这一胜利,进行一次全面的帝国改革和恢复教会统一,具体说来就是:取缔等级宪法,实行皇帝的中央集权,迫使福音教徒重新回归天主教会,建立一个名符其实的“普世君主国”和由西班牙、哈布斯堡世袭领地及神圣罗马帝国三部分组成的哈布斯堡大帝国;皇位在哈布斯堡家族中代代相传,也在哈布斯堡家族奥地利支系和西班牙支系之间来回更换。然而事与愿违。卡尔五世加强皇权的企图最终
引起了帝国等级的共同反抗,并导致皇帝的彻底失败。
四、卡尔五世加强皇权的企图
1547年9月1日,“披甲胄的帝国等级会议”(geharag,1547年9月—1548年5月)在奥格斯堡召开。之所以有此称号,主要是因为该城市作为施马尔卡尔登同盟的成员受到了军事占领,来自西班牙的大批军队聚集在城市周围以其光彩闪亮的戎装和威武强大的军事力量展示着皇帝的权威。
会议伊始,卡尔五世就提出了按照施瓦本同盟模式组织一个新的、独立于帝国等级会议的帝国同盟计划。该同盟将通过设立联合法庭、联合军事统帅和联合金库等机构而成为一个强有力的帝国等级军事同盟,对内可保障和平、对外可进行战争。卡尔五世本人代表尼德兰、费迪南一世代表奥地利均应属于这个同盟。除此之外,卡尔五世还要求恢复帝国最高法院,由帝国等级负担其维持经费,皇帝拥有法官任命权。
这一计划遭到帝国等级,特别是帝国选侯的坚决反对,他们特别担心皇帝拥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危害自己的邦国利益。鉴此,卡尔五世不得不表示妥协,转而提出了整合勃艮第各邦,成立一个新的帝国行政区计划。这一计划只是帝国行政区划的扩展,威胁性不大,因此得到帝国等级的认可。1548年6月26日,卡尔五世与帝国等级签订条约,规定将几个原属下莱茵—威斯特法伦大区的诸侯领地从该大区分离出来,合并到勃艮第大区。该行政区接受帝国的保护,但在司法审判和行政管理方面享有主权,不受帝国最高法院管辖。作为回报,该行政区应当向帝国国库缴纳比选侯还要多的款项,以便支持皇帝的反土耳其战争。后来,勃艮第大区虽然提供了较多的经费,但远没有条约规定的那么多,卡尔五世的计划再次受挫。除此之外,卡尔五世还对哈布斯堡家族控制下的尼德兰的地位做了一些调整,将他直接管理的17个尼德兰省提升为一个拥有国家法地位的统一体。
在宗教问题方面,卡尔五世更是几费周折,最终设立了一个由倾向于妥协的天主教神学家瑙姆堡—蔡茨(Naumburg-Zeitz)主教尤里乌斯·冯·普夫卢格(JuliusvonPflug,1499—1564)和锡登(Sidon)的名义主教米夏埃尔·赫尔丁(MichaelHelding,1506—1561)以及福音教神学家约翰·阿格里科拉(JohannAgricola,1490或1492或1494—1566)等人组成的委员会,委托它起草一份适用于在大公会议最终作出决定前的临时性宗教条例,即所谓的《奥格斯堡临时措施》(AugsburgerInterim),规定保留天主教的主要教义,恢复天主教的礼拜仪式、节日、斋戒和教阶制度,有条件地接受路德派福音教徒的一些主张(如容忍教徒饼酒同领的圣餐仪式、承认已婚教士的婚姻和经过修改的因信称义说等),但避而不谈归还已被充作俗用的教会财产问题,只是劝说福音教帝国等级承认并答应参加大公会议,回到天主教会。皇帝还许诺保证参加特伦托宗教会议的福音教徒的出行安全,并说服大多数福音教帝国等级接受了该临时措施。
1548年6月30日,《奥格斯堡临时措施》由卡尔五世以帝国法律的形式颁布实施。
然而,临时措施的实施绝非容易之事。施马尔卡尔登同盟虽然被彻底打败了,但它的失败并不意味着福音教的消亡。在帝国北部、东部和南部城市中,福音教已被普遍接受,且深入人心,绝不是靠一声命令或者是武力威胁就可以根除的。皇帝强迫福音教徒接受奥格斯堡临时措施,实际上意味着一种重新天主教化,几乎所有福音教信徒都心怀不满,伺机反抗。卡尔五世试图加强皇帝权力的想法更是行不通。对此,不仅福音教诸侯坚决反对,天主教诸侯同样表示拒绝。巴伐利亚公爵威廉四世尤其愤愤不平,他也因为没有获得卡尔五世曾经许诺过的普法尔茨选侯职位而心怀极大的不满。
为了推行临时措施,卡尔五世再次祭出武力大旗。他罔顾帝国城市的自治权,强迫曾经加入过施马尔卡尔登同盟的帝国城市接受一部家长制宪法,并派遣由帝国宫廷参事院指定的官员前往这些城市进行督导。在奥格斯堡和乌尔姆等地,天主教被强行恢复,行会的参政权被废除,城市贵族被任命为市政官员。对于坚决抵抗的康斯坦茨,卡尔五世更是出动西班牙军队进行征伐。福音教牧师和布道士不是被逮捕,就是逃亡他乡。但在民间,天主教神职人员已经声名狼藉,根本不受欢迎了。帝国北部福音教信徒的抵抗尤为激烈,流血事件屡有发生,而皇帝的军队鞭长莫及,虽然想要弹压,却又无可奈何。
卡尔五世只好不断敦促大公会议重新召开,但想通过大公会议消弭宗教争端、阻止教会分裂也是行不通的。此时教皇保罗三世已去世,新任教皇尤里乌斯三世(IuliusIII。,1487—1555)在1551年5月1日重新召开大公会议,并将会议从波伦纳迁回特伦托。迫于皇帝的压力,一部分福音教帝国等级同意出席会议,以梅兰希通和约翰内斯·布伦兹为首的萨克森和符滕姆贝格福音教神学家还为参加会议起草了信纲,但把持大公会议的天主教代表既不接受已被教皇和皇帝谴责为异端的人作为谈判代表,也不愿废除前几次会议所做出的决定。只是在皇帝特使的努力劝说下,大会主席团才作出如下让步:同意让福音教神学家呈交信纲,但不让他们参与讨论。布伦兹作为符滕姆贝格公爵的外交大臣尚有可能进入会场,梅兰希通等人却只能驻足纽伦贝格进行观望。
从1551年5月1日到1552年4月28日,特伦托大公会议在其第二阶段主要讨论了圣礼问题,皇帝所期望的恢复宗教信仰统一和彻底改革天主教会等既定目标并没有实现,而很快就爆发的诸侯叛乱又一次打断了会议日程。
五、诸侯暴动与《奥格斯堡宗教和约》的签订
为了抵制卡尔五世的“独裁统治”,福音教诸侯和天主教诸侯暂时中止宗教争论,重新联合了起来。教皇保罗三世火上加油,指控皇帝谋杀他的私生子皮埃尔路易吉·法尔内塞(PierluigiFarnese)。巴伐利亚公爵从来都是站在教皇一边的,现在更有理由重新树起反抗皇帝的大旗了。1550年2月,梅克伦堡公爵约翰·阿尔布雷希特一世(JohaI。,1525—1576)联合勃兰登堡—屈斯特林马克伯爵约翰和普鲁士公爵阿尔布雷希特建立了一个防御同盟。1551年5月22日,约翰·阿尔布雷希特一世又与阿尔布雷希特、黑森邦国伯爵菲利普一世的儿子威廉(Wilhelm,1532—1592)和勃兰登堡—库尔姆巴赫马克伯爵、号称“阿尔西比亚德斯”(Alcibiades)的阿尔布雷希特二世(AlbrechtII。,1522—1557)秘密签订条约,缔结军事联盟。他们号召为捍卫“德意志自由”(实际上只是诸侯的自由)和福音教而战,要求皇帝释放在1547年关押的黑森邦国伯爵菲利普一世(被剥夺了选侯职位的萨克森公爵约翰·弗里德里希早已获得了自由)。一度被其同胞骂作“迈森的犹大”(JudavonMeien)的萨克森选侯莫里茨在与卡尔五世的合作达到了最初的目的之后,就见风使舵,倒戈反击了。他加入新成立的诸侯同盟,并巧妙地获得了同盟的领导权。
鉴于资金和军队的缺乏,经过阿尔布雷希特二世·阿尔西比亚德斯的斡旋,诸侯同盟在1552年1月15日与法国国王亨利二世(HenriII。,1519—1559)缔结《尚博德条约》(VertragvonChambord或TraitédeChambord),以出让位于神圣罗马帝国边境的梅茨、图尔(Toul)、凡尔登(Verdun)和康布雷(Cambrai)等四个非德语城市及其主教辖区、答应在下一次罗马人国王选举中为法国国王效劳为条件争取到了亨利二世的支持。
1552年3月13日,法国国王亨利二世以多达3。5万人的兵力占领了三个主教辖区。卡尔五世不知就里,向萨克森选侯莫里茨请求出兵抵抗。莫里茨遂发动“诸侯起义”(Fürstenaufstaenkrieg),联合其他诸侯率兵3万南下,向已经遣散了军队、准备做太平皇帝的卡尔五世发动突然袭击。卡尔五世毫无准备,仓皇出逃,临走前委托奥地利大公、罗马人国王费迪南一世作为全权代表与莫里茨进行谈判。1552年8月2日,费迪南与诸侯联盟签订《帕骚条约》(PassauerVertrag),规定废除《奥格斯堡临时措施》,释放黑森邦国伯爵菲利普一世,保证路德派的宗教自由直到下一次帝国会议的召开。卡尔五世眼见大势已去,回天无力,只得批准该条约,放弃在施马尔卡尔登战争中得到的一切。
在结束了《帕骚条约》谈判返回萨克森之后,莫里茨不再被看作“犹大”而是受到福音教徒和天主教徒的普遍尊重,就连皇帝也写信劝勉他关注帝国的和平。当莫里茨准备向国王费迪南一世提供援助以应对正在逼近的土耳其人时,勃兰登堡—库姆巴赫马克伯爵阿尔布雷希特·阿尔西比亚德斯却以强盗骑士作风自行继续战争,企图征服维尔茨堡和班贝克主教辖区以及帝国城市纽伦贝格。莫里茨遂与原先的敌人、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公爵海因里希二世联手,以反对国内和平的破坏者为名,重新组建了一个也有国王费迪南一世参加的诸侯同盟。1553年7月9日,在具有决定性意义的西韦尔斯豪森(Sievershausen)战役中,诸侯联盟大获全胜,但有众多贵族战死疆场,其中包括莫里茨本人和海因里希二世的两个儿子。
卡尔五世一度想在帝国西部边境从法国人手中夺回其掠夺物,并在帝国中重新赢回影响。他与阿尔瓦公爵联手,围困了法国人占领下的梅茨,但久攻不下,其威望也一落千丈。卡尔五世深感绝望,完全听凭皇弟费迪南处理帝国事务了。
1555年2月9日,帝国等级会议在奥格斯堡召开。经过长时间的艰难谈判,奥地利大公、罗马人国王费迪南代表皇帝卡尔五世在9月25日与帝国等级签署了《奥格斯堡宗教和约》,规定路德教诸侯、帝国骑士和帝国城市,可获得与天主教帝国等级相同的安全保证,双方都有义务维护“永久的无条件的和平”;每个帝国等级都有在天主教和路德教之间做选择的权力,其臣民必须遵从这一选择;不愿遵从者可以迁徙和定居他地;福音教帝国等级在1552年《帕骚条约》以前没收的教会财产仍归他们所有。
费迪南一世利用国王的权威,在《奥格斯堡宗教和约》添加了一项“教会保留”(Reservatumecclesiasticum,或geistlicherVorbehalt)条款,规定教会诸侯(大主教、主教或修道院院长)一旦信奉福音教,立即丧失其职位、地产和特权,教会诸侯邦国的地产不得还俗,目的在于确保教会诸侯的永久存在,强化天主教的正统地位。另一项“费迪南附加声明”(DeclaratioFerdinandea)是:天主教邦国里已经改信福音教的骑士和城市可以继续采用新的宗教仪式。这一声明是对福音教徒宗教信仰的一个保证,但它未被纳入和约正文,因此其有效性也备受争议。
《奥格斯堡宗教和约》从帝国宪法上放弃了教会和信仰的统一,见证了皇帝普世统治权的丧失。它赋予帝国等级自由选择宗教信仰的权力,巩固了诸侯对于皇帝的胜利,确认了路德教和天主教在帝国内地位平等以及天主教帝国等级与路德教帝国等级在帝国内的和平共处。它也使路德教会的形成合法化了,并以转交教派权的方式加速了邦国的国家形成进程。但是,加尔文教徒和洗礼派分子仍被排除在外,其宗教信仰和实践仍不被容许。此外,教会诸侯邦国中宗教信仰混杂的情形也未得到妥善处理。这些问题在以后的时间里越来越突出地表现出来,成为教派斗争的主要引擎。
1555年的奥格斯堡帝国等级会议还通过了《帝国执行条例》,将维持帝国国内和平的重任从皇帝手中转交给了帝国行政区相联系的帝国等级,这就从帝国法的角度进一步削弱了皇帝的权力,强化了帝国的联邦化趋势。
心灰意冷的卡尔五世在1555年10月25日把统治尼德兰和勃艮第的权力交给了他的儿子腓力;次年1月16日又把统治西班牙和西属美洲殖民地的权力交给了腓力,腓力则以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FelipeⅡ。,1556—1598在位)身份,成为哈布斯堡家族西班牙支系的最高首领。1556年8月8日(另一说为9月12日),卡尔五世把神圣罗马帝国的皇位转让给费迪南,并在9月12日正式向帝国选侯递交了退位声明。费迪南则成为哈布斯堡家族奥地利支系的最高首领。1558年2月26日,选侯们不顾教皇保罗四世(PaulIV。,1476—1559)的反对,在美因河畔法兰克福选侯会议上直接宣布费迪南为“当选的罗马人皇帝”。教皇为罗马人国王加冕的制度正式被废除了,教皇干预神圣罗马帝国高层政治的权力遭到进一步削弱。哈布斯堡家族也正式分为奥地利支系和西班牙支系,卡尔五世执政时期一人统领所有哈布斯堡家族领地的局面再也不曾出现过。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宗教权威更是不复存在了。卡尔五世本人则隐居在西班牙埃斯特雷马杜拉(Extremadura)附近一个修道院的尤斯特别墅,直至1558年9月21日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