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了一番气力之后,他终于能够稍微偏头,看清楚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这里是密室,墙面是整齐堆嵌的图样,优美,但也阴邪。
那是人骨墙。
骨头相互叠插,除了股骨、尺骨、肩胛骨,还有为了防止辐射污染从棺材上拆下来的锌条。
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安全的巢穴?他很聪明,这里的一切都被辐射污染,唯一没有遭到毒害的就是地底下的死人,他一定是去墓地里挖骨头,把它们当成避难的建材。
黑暗角落有三个年久发黑的骷髅,正在幽幽凝望着他,两大一小,他猜应该是真正的迪马与其父母。
他听到变形人走过来。不需要转头看,追猎者知道是他。
耳畔传来他规律而沉静的呼吸声,他感觉到对方伸出了手,轻轻拨开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宛如爱抚。然后,变形人开始在他四周走动,两人的眼神终于相会。他穿着军人制服,外加一件老旧的红色高领毛衣,脸上戴着头罩,只看得到那双空茫的眼睛与突出的乱须。
他眼中的唯一表情是好奇。他微微侧头,像个在努力思索的孩子,眼底有疑惑。追猎者看着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逃。
变形人不懂什么是怜悯,并非出于恶念,而是因为无人教导。
他紧抓着兔宝宝,轻抚着它的小头,看起来心神涣散,然后,他抱着兔子转身离开了。追猎者看过去,发现角落有个用毯子与破布做的床。他把兔宝宝放在**,跷脚,又开始盯着追猎者。
追猎者有好多问题想问,他知道自己死劫难逃,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了。但真正令他觉得悲哀的不是死亡,而是谜团未解。为了追查变形人,他投注了大量心血,应该要知道答案,这攸关荣誉。
他如何完成变形?为什么他每次偷取别人身份的时候,都要刻意留下几滴鲜血?是当作自己的杀人记号吗?
“拜托,讲话吧。”
“拜托,讲话吧。”变形人重复他的话。
“讲什么都好。”
“讲什么都好。”
追猎者哈哈大笑,变形人也是。
“别耍我。”
“别耍我。”
他懂了,变形人不是在耍他,他在练习。
他看到变形人站起来,同时从制服的口袋中拿出一个东西,又长又亮。他一开始看不出来,但变形人逐渐靠近,他认出那是尖刀。
变形人把刀子抵住他的颊侧,沿着脸部的线条起伏,缓缓轻滑,之后他就不会这么客气了,刀锋会下得更深。现在的感觉仿佛在搔痒,舒爽又令人不寒而栗。
他心想,这就是地狱了。
变形人不只是想杀了他:很快,猎物就会变成猎人。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至少有个问题得到了解答。变形人扯下头罩,追猎者第一次看到他的面孔,两人从来没有如此靠近过,这应该也算是达成目标了吧。
变形人的脸上还有个东西,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追猎者终于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个杀人记号了。
那不是记号,而是他的弱点。追猎者发现他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禽兽,只是一个普通人。他和芸芸众生一样,也有自己的特征,他以多重身份掩饰自己的技巧固然高超,但他依然有掩藏不了的独特性。
追猎者快死了,但此时此刻,他松了一口气。
他的仇敌不可能继续逍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