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定自己当时人在现场,还有他最要好的朋友—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的德沃克,也和他在一起,好友当时看起来害怕又困惑,他无法解释原因,但想必事态严重,他记得当时危机四伏,也许德沃克想要提前警告他。
但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人站在昏昧幽暗之处,敌意笼罩而来,马库斯知道对方是名男子,但他不知道来者究竟是谁,又是为何而来。他身上有带枪,他突然拿出来,对他们开火。
德沃克中枪倒地,动作显得尤其慢,落地前虽然还望着他,但眼神已空茫涣散,他的双手紧压胸口,指缝间淌出黑血。
随即又是第二发,他看到火光,这次轮到他自己,子弹击中头骨的力道极其强烈,他听到骨碎声,异物如手指般直捣入脑,鲜血从伤口渗出,温热滑腻。
头上的那个黑色窟窿,把他脑中所有的东西都吞吸不见了,他的过往、身份,还有他的好友,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仇敌的那张脸。
他之所以饱受煎熬,是因为想不起开枪凶手的长相。
说来吊诡,如果他想要追查下去,当务之急就是要先把这件事搁在一旁,因为如果要伸张正义,他必须先重新成为以往的那个马库斯,一心想着德沃克的遭遇是不够的,他必须从头开始,先知道自己是谁再说。
唯一的方法,是先找出拉若的下落。
碎玻璃。先不管了,他再次想起克莱门特最后提到的那几句话:“自此刻开始,你只能靠自己。”他偶尔也不免怀疑,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两人,是否还有其他人存在?当初是克莱门特找到躺在医院病**的他,那时他奄奄一息,身无分文,克莱门特报出马库斯的真正身份,他一开始还不相信,久而久之,他才慢慢接受。
“狗是色盲。”他自言自语,重复那句老话,想说服自己一切都是真的。他随即拿起杰里迈亚·史密斯的档案,c。g。97-95-6,开始阅读内容,想要找出失踪女学生的线索。
先从凶手的简单背景资料开始。杰里迈亚五十岁,未婚,出身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母亲是意大利人,父亲则是英国人,两人都已经过世,他们生前在罗马开了五家布店,但是在八十年代就已经歇业,杰里迈亚是他们的独子,并没有什么交情深厚的亲戚,他收入优渥,所以从来没有外出工作过。档案所揭露的信息告一段落,他的人生有一大块看不见的黑洞。最后两行,简单提到他一个人住在罗马近郊的山区别墅里。
马库斯心想,这个人实在毫无特色可言,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塑造出他最后的性格。杰里迈亚虽然想与人为伴,但人不仅孤僻,而且情感幼稚,无法与同侪往来,自然事与愿违。
你知道吸引女人目光的唯一方法,就是诱拐她,再将她五花大绑,对吗?当然,你很清楚,但你想要得到什么?真正的目的呢?你不是为了泄欲,也没有强暴和施虐。
你想要有个家人。
你想要强迫别的女子与你同居,希望两人可以好好相处,你想像个体贴的小丈夫一样爱她们,但是她们怕得要死,根本不可能给你任何回报。你努力讨好,但经过一个月之后,你发现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这是病态又扭曲的关系,只是你一厢情愿。然后,我们就直说吧,你迫不及待地拿刀划开这些女人的喉咙。最后你杀死她们,但依然一直在……寻爱。
虽然这种分析言之成理,但绝大多数的人都无法接受,马库斯却恰恰相反,他不只看得透彻,而且也能接受,他自问为何会如此,却找不出答案,这算是他的天赋吗?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害怕。
他开始分析杰里迈亚的手法,六年来冷静犯案,一共杀了四个人,他犯案之后会沉寂好一阵子,在这段时间当中,他靠着先前暴行留下的记忆控制自己再次犯案的欲望,等到效力减退之后,他又开始产生新幻想,准备找新的绑架对象,这不是计划,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进程。
杰里迈亚所杀害的全是年轻女性,年龄介于十七岁到二十八岁。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找借口接近她们,请她们喝饮料,但他早已在杯里加入迷奸药,等到这些女子开始眩晕,哄骗她们随他离开,可说是易如反掌。
不过,这些女孩为什么会愿意喝他送的饮料?
这一点让马库斯想不通,像杰里迈亚这样的人,中年男子,完全称不上英俊,这些受害人理应会怀疑他的真正意图才是,她们却放心让他近身。
因为信任。
也许他给了钱或是某种机会,这是诱骗女人的技巧之一,变态犯之流的最爱,让她们以为有机会可以轻松赚钱,或是参加选美,还有电影或电视节目的试镜机会。但这种策略需要相当程度的社交能力,这和杰里迈亚的性格并不相符,他是个反社会的遁世者。
你到底怎么把她们骗上手的?
还有,当你接近她们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异状?早在拉若之前,已有四名女子在大庭广众下被掳走,但连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何况“追求”这些受害者得花一些时间。解答,可能就在这个问题里,杰里迈亚·史密斯实在太不起眼了,在旁观者的眼中,这家伙等于是隐形人。
你在众人之间低调游走,但你觉得自己好厉害,因为没有人看得到你。
他再次想起杰里迈亚胸前的字:杀了我。“他仿佛在告诉大家,一切不能只看表象。”他曾经这么告诉克莱门特,“事实刻写在他的皮肤上,与众人的距离如此接近,却藏得隐蔽,没有人看得到。”
你就像是在派对里满地乱爬的小蟑螂,没有人会注意到你,大家都对你没兴趣,只要小心不被踩死就好,你避人耳目的技巧越来越高超,到了拉若的时候,你决定要改变模式,直接把她从公寓的**掳走。
一想到拉若,马库斯的心头又出现了一连串令人心痛的问号,她在哪里?还活着吗?先假设答案是肯定的好了,她的身边有水或食物吗?她还能撑多久?她现在意识清醒还是被下药昏迷了?有没有受伤?是不是被五花大绑?
这些情绪性的干扰应该到此为止,马库斯要保持清醒,态度超然。杰里迈亚为什么针对拉若改变了犯案手法,一定有其原因。克莱门特曾经对他提出解释,即某些连续杀人犯会改变模式,为了增添快感而加入新的元素。所以这起女学生绑架案可算是某种主题变奏曲。但马库斯不相信这种理论,变化太大了,也太突然。
也许杰里迈亚只是嫌麻烦,想着直接下手比较快,或者他发现欺人小把戏已经再也玩不下去了,搞不好有人听过先前的案例,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他的知名度越来越高,风险也急遽攀升。
不,这理由不成立。为什么拉若和别人不一样?
整起事件的棘手之处,在于前四名受害者没有共同特征,年龄长相各异,他对女人似乎没有特殊偏好。马库斯的脑海中,不禁浮现“随机”这个形容词。杰里迈亚一定是凭运气挑人,否则这些受害人应该会有相似之处才是。马库斯继续深入研究这些受害女子的照片,更加认定凶手之所以挑中她们,只是因为所处的地点容易下手而已,他虽然不认识她们,但还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掳人。
但是,拉若很特殊,杰里迈亚绝对不能失手,所以他才会直接闯入她的公寓,特别挑夜晚下手。
马库斯放下档案,离开行军床,走到窗边。夜幕低垂,罗马的参差屋顶也成了一片汹涌的阴暗之海,这是一天中他最喜爱的时光,他的心底涌起一股诡异的宁静感,他通体舒畅,随即发现自己犯下大错,先前他是在白天进入拉若的住处,但其实应该等到晚上才是,因为那才是绑架者的下手时间。
他如果想要了解杰里迈亚的心理转折,应该要在相同的状况下重新模拟。
马库斯心已动念,随即拿起风衣,急忙走出阁楼,准备回到念珠商街的那间女学生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