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年幼,而且刚刚从大雪山之南一路长途跋涉而来,即使没有经受木容术,眼睁睁看着巨兽吃人已经足够让他魂飞魄散。
“请陛下即位!”贺将军也跪伏在儿子身边。
太后慢慢点了点头。
“请陛下即位——”齐相率同百官,一起跪拜下去。
皇帝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向白银狮子王,只是一看见那张血盆巨口,他就用力甩起头来,力道大得像要把脑袋甩出去,他指着狮子牙缝里的头发,语无伦次地惨叫:“不……妈……我……朕不要看!”
“陛下尽管放心。”贺佩瑜单膝半跪,劝慰:“白银狮子王是护驾的圣兽,陛下登基就是。”
“不……不!不要!不要!”皇帝想要伸手捂脸,被太后一掌打落,但还是用力挣扎避而不视,甩得冠冕上琳琅作响。
“把那东西扯下来。”太后叹了口气,对着贺佩瑜抬抬下巴,命令。
贺佩瑜也愣愣,白银狮子王确实是圣兽,但圣兽也是兽,这么大的玩意刚刚吃完人,这时候谁肯替它清理牙缝?更何况狮子嘴里是奴隶的卑污血肉,这也不是他可以触碰的。
他看了看齐相,齐相看了看齐家福。
齐家福按膝站起来,手背在衣角用力擦擦,全力深深呼吸。
这活儿理所当然是他的,刚刚风影骑被狼牙七纵抢了风头,齐相正需要一个机会扳回一局来。
可他的手在抖,不受控制地抖,像所有奴隶一样,他对白银狮子王有天生的畏惧。
“阿福——”齐清铮刚说了两个字,齐清燃又一次按住他的手,把那个“哥”字按了回去。
齐家福余光瞥过去,齐清铮脸色发红,拳头紧握,齐清燃脸色苍白,手按在弟弟拳头上,镯子微微地颤。
她似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抬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递过去:“家福,替我把指环带给少将军。”
齐家福一惊,贺佩瑜那枚指环送得多少有些冒失,齐清燃还得更加无礼,这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还愣着干什么?”齐清燃似乎有些微不耐:“我让你,替我把指环带给少将军。”
那个“你”字,咬得清楚决断。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有熟悉的倔强,手笔直地伸着。
齐家福懵懂间接过帕子在手,暖暖的,还有余温。
齐清燃难以察觉地点了点眼睛,似乎在说:是的。
齐家福默默一跺脚,接过帕子,包了玉壶手里的指环,径直向白银狮子王碎步小跑过去。他跪下:“相爷”
“家福,伺候陛下登基。”齐相示意,云淡风轻。
“是。”他走了过去。
他不再发抖了,如果人死有灵,那么少奶奶和李蒙应该都在看着他。他们的血肉缠在一起,头发也绞在一起,那个时刻,他们应该并不害怕。
他们的烙印应该不在了,而我的烙印也终将消失。
齐家福伸出手,探进狮子的齿缝里,他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巨口,狮子没有动,他把那几缕头发扯出来了,慢而温柔,像是从梳子上扯去情人的青丝。
然后他俯身,跪下,挺直腰背:“陛下。”
小皇帝一脚踩在背上,伤口再度迸裂,背后留下一个模糊的血的脚印。
万众欢呼。
狮奴引着白银狮子王,一路向着山巅祭坛而去。
今夜,祭坛上的圣火将被点燃,从此不灭。长相城将迎来它的君王,天神和祖先将庇佑这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他随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神谕与圣旨。
因为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相国大陆上最高贵的血液,他是白银狮子王的唯一驾驭者,他是神之子,王中之王。
人潮随着白银狮子王而动,似乎波涛听从大海的号令。无数的腿和脚从身边经过,步履匆匆,像追逐一场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