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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刘小美(第2页)

他一时间很吃惊。他嘴巴张开,露出污浊的、参差不齐的牙齿。他以为他听错了。我就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说,你带够钱了吗?五万,对,就是五万,你付了钱就把画拿走吧。

他用力点头。因为激动,他说话有些语无伦次,他说他可以到银行去取现金,他说他一会儿的工夫就能取来,他说,谢谢你了,我代表我去世的父亲、年老的母亲,谢谢你。

他出去取钱的时候,我把《虾趣图》取下来,卷起来,包裹好。我那时候比他还要急切。我要他尽快拿走。万一有别的人来取这幅画,场面就会变得麻烦。我不想节外生枝。我还担心如果拖延了时间,我就会可耻地改变主意。

他回到店里,从包里取出一摞钱。他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水。他把画抱在怀里,因为欣喜,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终于平静了一些,他看着我,对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看着他。他看上去卑微又惶恐,感激又谄媚。

我笑了笑。

我说,我没有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我五万元卖给你,只因为这是一幅赝品。请你拿回去吧,它其实就值这么多。

当我说出,我是在帮我自己,我感觉到眼睛里涌出的泪水。

事情就是这样的。他打电话过来。他克制着自己的火气,并不是因为他少收的几十万元钱。他可以不在乎这笔钱。而是他不相信《虾趣图》是一幅假画。他是体面又神秘的书画商人,是手握权柄、颐指气使的高官,没人敢拿一幅赝品去骗他。赝品是对他的挑战和侮辱。然后他认为我是有意的,他以为我在有意要让他生气。他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我最在乎的女人,你为什么要这样?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他的言语温柔,听起来像是真诚的誓言,我差点儿就要再一次缴械投降。

他在电话里笑了起来,就像是他看到了我的窘迫和脆弱。他温柔地说,我们和好吧?你说是赝品就是赝品,你做得对。我们见面说?我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两周,一个月?

我压了电话。他的声音有毒,如果我不压了电话,他就会耗尽我全身的力气。我就会再一次成为他的俘虏。我害怕、厌倦,却在不顾羞耻地渴望。

许多多不相信他得了病。他说他偶尔会发晕,会呼吸困难,那只是因为气候、失眠和情绪上的波动引起的。他说他没有病。他这样跟我说话的时候,呼吸急促,脑袋上流下汗水。他身体里的病让他觉得沮丧和羞愧。有时候他身体上的痛苦让他难以忍受,他就会抓住我的一只手。他把我的手紧紧地攥到手心,就好像我随时会离开,又像是他的痛苦因此可以减轻。他抓住我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手心里是湿漉漉的汗水。这些潮湿黏稠的汗水让我的胃里难受,但是我能怎么办呢?我不能冷漠地抽离,只能承受。他看上去那么苍老、孤单。他唯一可以抓得住的就是我的一只手。

我还得回到店里去,收拾因为打架而损坏的物品。无论如何,我要维持店面的正常运转。许多多的那幅《问道图》掉落在地上,我小心地捡起来,把它铺展到柜台上,还好,画是完整的。我一直在看这幅画,它寂寞的样子就像是许多多。有一个时刻,我甚至听到它发出轻微又清晰的叹息,那声音就像是许多多发出的。

我母亲没有说话。她的话越来越少。她得了严重的健忘症,很多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有几次她出门去,记不得回来的路。有一次差点儿就找不到她。我只好把她留在房间里。夜里我回来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叫醒她,扶她到**去睡。其实我知道她没有睡着。她在等我回来。无论我回来有多晚,她都不会睡着。有时候我整夜未回来,她就靠在沙发上一整夜。她从不问我在外面做了什么事。但她好像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对着镜子梳妆,偶尔用一点儿香水和唇膏。我母亲远远地看着我。有一次她突然说,人都会老的,你有一天也会变老。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是嫌我太孤单了。她希望有一个老老实实的男人在我身边。只有那个男人值得我涂脂抹粉。

她住在一栋居民楼的房子里。六十平方米,二手房,花了大约五十万。搬进房子的时候她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我说是我挣的,画廊的生意不错,就挣了这么多钱。她不相信。她说,一个女人不要挣那么多钱,钱多了没有用,多了会伤人。

我打理店面,扔掉损坏的柜子和桌椅,买上新的,店面关门后去医院看了看许多多。我把《问道图》还给他。他看上去好多了。我帮他到医院的食堂里买了饭。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母亲和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这一次她没有睡着。她看着我,眼神飘忽不定。我坐到她身旁,问她怎么了。我母亲没有说话。接着她伸手抚摸我的脸颊,就好像她在重温我幼年时候的场景。她突然大声对我说,娃娃,我们回老家去吧。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我心里突然觉得疼痛。她的记性越来越差,从不问我做了什么。但是,她眼神明亮,嗅觉敏锐,能看到我做的一切事,能辨得清我身上的每一股细小的气味。她说的话正是我藏在心里的。她不过是帮我说出来了。

我没有说什么话。我搂着母亲,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就像我在幼年时代那样,泪水忍不住涌出眼睛。我不是一个干净的女人。如果能够,我也想回老家去。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周老板。他意外地保持了沉默。他没有打电话来。就像画廊发生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我发给他一个信息,我说把那幅画的钱赔给他。我又说,从前我收到的钱也可以退给他,因为在那些钱里面,有一些比卖画的佣金高,我想把多出的部分退给他。我请他给我一个银行账号。

我这样对他说的时候,感觉到心里的重负在逐渐减轻。就像是有清澈的流水正在冲刷我身体上的污泥,我因此而变得干净。又像是一个仓皇奔跑的猎物,忽然摆脱了猛兽的追逐。需要退还的这些钱不是一个小数目,我手里的钱根本不够,但是我不害怕,我可以去借,可以卖掉房子,甚至可以卖掉我的店面。相比于另外的重负,这些麻烦要轻得多。

他没有回复我的信息。那就像是他冰冷的沉默。我唯一能够想得到的办法,就是退还他多余的钱。但他的沉默在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事情不能变得这么简单。我只是以此安慰我自己。以此骗过我自己。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对这个神秘的男人一无所知。我唯一知道的是他的手机号码。如果他关了电话,或者换了号码,我和他就永远断了联系。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然后,他可以在看得见我的任何一个地方。他看着我,带着温和、蛮横又冷漠的微笑。

我天真地设想可以摆脱猎手的追逐。可以洗干净身体上的泥污。但是我不能够。作为他的那些秘密堆积起来的一个部分,我没有办法逃脱。

我问许多多住在哪里。他说他第一天到兰州,住在一个小旅馆。他第二天就来找我来了。我又问,出了医院后你有什么打算?是住在兰州,还是到别的地方去?许多多说,他当然是要住在这里的,我问了他这几句话就没有再说什么。他的伤势快要恢复了,气色看着也好了很多。他还和给他换药的护士搭讪,告诉她们他是洛镇的艺术家许多多;她们要是没有看见过艺术家,那么艺术家就是他这副模样。女护士笑起来,笑声夸张,就像是看到马戏团里的动物演出。我去了医院的时候,女护士对他说,你老婆真漂亮,或者说,你老婆对你真好。

许多多的脸上显出红晕,他局促不安,又洋洋得意。我不在的时候,他一定是这样跟她们说的,他说了谎,却不打算纠正。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买了本地的报纸,寻找租房的广告。又托本地的一些朋友打听。我要赶在许多多出院之前,帮他租到一间房子。

在报纸上寻找租房广告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则消息。本埠要闻。标题用了加宽加厚的大字。

××副厅长郑××涉嫌严重违纪

标题下面是报道正文:

本报据新华社消息,××厅副厅长郑某某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日前已被检察机关带走并接受进一步调查。郑某某涉嫌以工作便利,接受巨额贿赂,钱权交易,为亲属谋取不正当利益,并与女性保持不正当关系等。本报将及时关注这一事件的最新进展。

我把这个消息逐字逐句看了四五遍。我确信我见过这个消息里的人。周老板带我和少数的人一起吃过饭。他就是其中一个。他矮胖,秃顶,有一双软绵绵的女人一样的手。他殷勤得像饭店的服务员。他称我为嫂子。周老板当面称赞他踏实认真,工作能力强,是一个好人。饭后他和我道别。他握住我的手,手心里有黏湿的汗,酒色让他的脸显出可笑的粉红。他说嫂子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不仅漂亮,还有一股高贵优雅的气质,难怪周老板金屋藏娇,不肯轻易示人呢哈哈。

我其实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就像我不喜欢参加这样的饭局。他们殷勤,不停地送上奉承,可是他们又无时无刻不在偷窥。他们看我的红唇,我的**的脖颈和胸口,我的臀和大腿。我其实就是一个在T台走步的模特。我在明亮灯火中寂寞孤单,就是一个**的怪物。

现在,夜晚的饭店变得荒唐又不真实,他说了那么多甜蜜的话,殷勤得像是饭店的服务员。实际上你对他一无所知。那是你生活里无法摆脱的麻烦。

我订好一家饭店的位子,请许多多吃饭。许多多已经出了医院。他的气色是好的。医生说他的身体有病,但他的模样看上去就像是医生说了假话。他穿了新衣服。一件方格条纹的夹克衫,一双黑色油亮的皮鞋,没有背那只又大又脏的包,手里拿了一只棕色的皮包。头发上抹了胶,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又戴了一副浅茶色的石头眼镜。他就像是一个挣了一点儿钱的工头。他一坐下就说,这顿饭由他来请,他一直期待着请我吃一次饭,所以这一次必须由他来请。说着话,他挥动手臂喊服务员来,让他们泡最好的茶,上最好的菜。他的表情和说话的声音很夸张。我看见服务员的嘴角有不易察觉的讥笑。

他虚张声势,为了讨我的喜欢。但是很明显,他的身体虚弱,不久我就发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滴,还有他逐渐急促的、不规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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