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终於,到了村口。
那里有一棵不知道活了几百年的老歪脖子树,树干虬结,像是一个佝僂的老人,守望著这个封闭的山村。
过了这棵树,就是通往县城的大路,就有通往市里的班车。
也就意味著,走出了大山。
“行了。”马春兰停下脚步,扶著树干喘气,“就送到这儿吧。”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帮李雪梅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摸了摸那扎手的短髮。
“雪梅。”
“哎。”
“出了这个山口,就別回头。”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极力压抑著。
“別想家。这个家没什么好想的。”
“往前走,一直走。走到北京去,走到你也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天。”
“你要把自个儿的命,给翻个面儿。”
李雪梅看著妈妈。
看著那张苍老、憔悴,却充满期待的脸。
她屈膝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击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我走了!”
“您保重!等我回来接您!”
说完,她站起身,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转身,大步向著山外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急。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都踩进泥土里。
走出一里地,到了公路的转弯处。
只要拐过去,就再也看不见那个村子了。
李雪梅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她违背了妈妈的嘱咐,回了一次头。
那一幕,成了她这辈子永恆的定格,也是她后来无数次梦回午夜时最痛的刺。
晨雾中,那个矮小的身影,依然站在老歪脖子树下。
她没有动。
像一尊雕塑,像一座界碑。
那是她的母亲。
那个用身体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黑暗、把她推向光明的女人,那个为了两千块钱卖掉了一条胳膊的女人。
李雪梅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妈,你等我。”
一阵风吹过,捲起了地上的杂草。
李雪梅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