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新鲜,我以前还没听说过叫大一新生去给下一届还没入学的小傢伙做辅导的呢。”路明非笑笑。
昂热也笑,他说:“其实这项工作学院原本是准备交到叶胜手中的,不过前段时间他向教务处递交了和酒德亚纪的结婚申请————对於这种情况我们非常重视,审查的时候是要求申请人必须待在学院中,恰好你又在那边,提前接触一下这些相关的事物没有坏处。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去做这件事情,教务处还在开会研究到底是安排劳恩斯教授还是周教授和你一起。”
“那包吃住么?”
“包,你去外面吃饭打条子就行,伊莉莎白小姐叫我转告你说你在中国的一应开销都由洛朗家族负责。”昂热耸耸肩,“別客气,她们家和愷撒家里一样有钱,你如今虽然手底下也算是掌握著一个跨国银行集团,可有便宜占就老实接著。”
“校长校长,你让我留在中国咯。”伊娃突然说。
昂热挑挑眉:“原则上来说我没有权利插手这件事情————”
“下次回学院我可以帮忙对诺玛的核心运算法则进行更新升级。”
“不过鑑於招生辅导这种事情並不算什么大事,作为校长当然可以拍板做出决定。”昂热义正言辞。
路明非捂脸,您身为老人家的节操呢,真是碎了一地啊————
—黄昏的胡同显得极老,灰墙浸著陈年旧事,瓦楞草在檐角瑟缩。
天光一分分暗下去,灰蓝正缓缓吞噬最后的残阳,空气里有煤烟、滷煮和陈醋的余味,还有一种凝滯不动的寒气,钻进人骨头缝里。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那件穿在身上显得有点儿幼齿的卫衣窸窣作响。
一转眼的功夫他们就回了首都,昂热告诉路明非说准备叫他留在国內做招生辅导这事儿过去不到半个小时就有直升机出现在摩尼亚赫號的上空带他和伊娃离开了长江。
伊娃不是第一次来这里,却仍很有些好奇,东张西望,同时毫不费力地劈开暮色里灰沉沉的人流和喧嚷。
前面拐角有个摊主推著辆玻璃罩上布满雾气和指印的小车。
红彤彤的山楂球串裹著亮晶晶的壳整整齐齐码著,在渐起的路灯光里简直像某种灼灼燃烧的玛瑙。
冰葫芦,算是这地几的特產,后来才传遍全国。路明非对甜食不感兴趣,只想赶紧回去下榻的酒店,休息一两日就又得开始工作了。
可伊娃猛地停了脚步。她转身,下巴朝那小摊方向扬了扬,眼睛里盛著碎金子般的光,好奇,又带著点儿孩子气的促狭:“误,路明非。”她的声音在十月底已经有点儿发寒的空气里很清脆,“你们以前大清朝皇帝家里也会在桌上也摆这玩意儿么?”
“不知道,我没当过皇帝。”路明非瞥过那双眼睛,心臟不受控制地一撞,像揣了个没眼力见的兔子。
人有过坦诚相见的经歷之后再和那个人对视就总会不自觉在脑子里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哪怕对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也不例外。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地看向摊子,目光却被伊娃截住了,暮色沉沉,漫天残余的熔金晚霞仿佛被谁用力一泼,全都倾泻在对面女孩身上。
那一瞬间她站在冰葫芦车升腾的白色热雾后,金红色流光在她眉眼与发梢间跳跃流淌,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朦朧却不可逼视的轮廓。
小贩炉火上的浆锅咕嘟冒泡,浓稠甜腻的气息裹著热浪扑面而来,又浓又黏,几乎叫人窒息,熏得路明非眼眶有点儿发热。
他低头,匆匆挤出人缝,凑到小摊前买了两支插在厚实草把子上的冰葫芦。
壳晶莹剔透,红艷艷的山楂在里面清晰可见,像被小心封存的宝石。
他转过身將其中一支递给伊娃,指腹感受著竹籤的冰凉触感。
这座城市深秋已经开始逐渐凛冽的风掠过耳畔吹散了炉火的热气,也带来了遥远时空缝隙里散落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