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张属於她的、仿佛被画地为牢的空寂座位里。
她的双肩极纤薄,挺得很直,像一株柔韧的幼竹,脸上原本掛著温和平静的笑意、又在察觉到路明非视线的时候忽然作出可笑的鬼脸,手里则有一支细杆的旧原子笔在指间灵活地旋转。
阳光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发梢,流动的金色光影映衬得那张年轻脸庞近乎剔透。
可是路明非能隱约觉察,微笑之下、安静的专注之下,他感受到一种近乎凛冽的隔绝感。
那感觉太熟悉了,仿佛冷空气骤然灌入肺腑,那是某种他曾在每一个孤独角落、在镜中自己的眼底无数次窥见过的沉静。
在仕兰中学的操场角落,在放学后空荡的阶梯下,他多少次用几乎同样的表情面对全世界的热闹与喧囂。笑著应付,却又仿佛隔著一层磨砂玻璃观望,声音模糊不清。
那些他曾经独自咽下的孤独,那些沉默的注视,那些无人分享午餐时,假装专注在书页上的片刻————那样的孤岛並非他所独有。
在人群的灯火辉煌中央也有人被无形的边界隔开,独自站在寂静里。
路明非低下头,拿起搁在腿上的原子笔。那支普通塑料壳的笔在指间转动了一下,又一下。
塑料笔桿微凉的触感短暂地压住了心头瀰漫开的、不知为谁而起的微微钝意。
教室里伊娃清亮的声音还在迴荡,在黑板上写字的噠噠声节奏分明,周围是轻微的桌椅挪动和刻意压低的说笑。
可一切声音都隔著一层水膜,闷闷地传来。
其他人无法感受,可他能察觉。
那种浓到极致的血之哀,那种疏离和孤独,那种——————说不出的哀伤。
晨曦从高大的玻璃窗流淌进来,慷慨地为讲台铺上了一层柔和的浅金缎子。
伊娃站在那片光晕中心,声音清朗明亮,偶尔在黑板上划过粉笔,留下一串短促清脆的噠噠声,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敲醒一小片神游的思绪。
靠后的两排有几个男生互相递著眼色,肩膀靠著肩膀,喉间压著气音说著只有彼此能听见的笑料。
路明非低著头,指间那支塑料壳的原子笔又一次地转起来,他的手指动作有些发僵,笔桿在指缝间磕绊了一下,差点滑落,被他赶紧攥紧。
笔帽冰冷的塑料外壳磨蹭著皮肤,留下一小片微弱的麻痒感。
教室里那由几十道视线无声编织的巨大网络依旧执著的、牢牢的兜向窗边的座位。
那道无形的真空地带固执地存在著。
夏弥坐在那片微妙的空旷之中,微笑,脊背挺拔,发梢漫漫,阳光越过她乌黑的发顶,在地面投下一个略显疏离的、单薄的影子。
她微微侧著头,目光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支细长的旧原子笔在她纤细的手指间流畅地翻飞,灵活得近乎优雅。
那种疏离感在她与康斯坦丁待在一起时是不存在的,甚至当她与路明非说话时也会隱隱消退。
有点儿熟悉,像是似曾相识。
又有点儿————怜悯,路明非不知道那种怜悯从何而来。
他觉得夏弥就像一株在寂寥山谷中悄然绽放的白色小野,根系沉默地扎在荒芜的土壤里,瓣却毫无保留地舒展著,向著空气里那些遥远的热闹,无声地绽放,不迎合,也不祈求任何回音。
像是,像是,像是————
绘梨衣————?
又不像,小龙女似乎让自己显得更强大、更坚韧,但有什么脆弱的东西被她藏了起来。
而绘梨衣————她不太会隱藏自己的脆弱。
“师兄你看什么?”夏弥歪歪脑袋,嘴角上扬露出虎牙,“不会想把小师妹也收进后宫吧?”
路明非被惊醒了,他眼中闪过一秒钟的慌乱,解释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女孩吐出幽兰般的香气笼罩了。
夏弥的身子前倾,她哼哼著,“小心別心动哦师兄,伊娃教授在看你呢。
“1
路明非眼角抽动,回头,讲台上劳恩斯教授正看著这个方向,她脸上仍是微笑,可手中粉笔正被一点点按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