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弥低著头、脚步变得有些缓慢,脚尖时不时踢开一粒被风吹到路中央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迴响。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但並不尷尬,反而有种奇异的、酝酿著什么的温吞感。
路明非在想明天的事情,夏弥这时候就让他去见芬里厄,是否已经察觉到他的目的不纯?那他该怎么办?带上村雨?
不,不保险。
还是带上七宗罪吧——
夜风吹动著夏弥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
“师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沉静的夜色,“你说,以后要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然后发现原来住的地方没有了,或者已经原本的同伴完全不认识自己了,那该怎么办?”
她的问题没头没尾,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也没去看身边的男孩,目光只是垂落在脚边滚动的石子上。
路明非的脚步微微一顿。
巷子里只有这一盏灯,光线將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半。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路灯那昏黄的光晕落在她的发顶和半边脸颊上,另一半沉浸在阴影里,轮廓清晰得让人屏息。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悄然开启了他心底某些尘封已久的角落。
那个拖著行李箱孤零零走出小城车站的自己,站在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陌生城市街头时那份茫然和无措。
接到婶婶从家里寄来的衣物包裹却感觉像是隔了几个世纪的疏离。
有时候对著镜子,看著里面那个眼神变得陌生的、背负起沉重过去的自己————
“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路明非的声音很低,在夜里却很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她,“在那个小地方做什么都小心翼翼,总觉得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惊扰到什么人,好像呼吸都是错的,需要支付代价。”他拎著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塑料包装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后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一开始也是拼命想抓住点什么证明自己还在轨道上,结果发现可能轨道根本不存在。”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夜风里微凉的空气,“再后来就明白了,回不去就不回去,走丟了就走丟了。没有地图的路走一步算一步。”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就当————都是新生。”
夏弥呆呆地看著路明非的眼睛,片刻后她的脸颊泛起红晕,慌张地挪开视线。
巷子不长,几步之后两人已经站在了夏弥租住的那栋六层老式红砖楼楼下。
单元门深绿色铁皮门框就隱在巷口那唯一一盏昏黄路灯的正下方,光线像舞台追光一样投射下来。
夏弥站定在光影的边缘,昏黄的灯光將她的脸照得异常清晰。
细腻如同象牙的皮肤在光线下有温润的质感,微垂的长睫在眼下投下扇形的、浓密又安静的阴影,隨著她的抬头动作缓缓抬起。
她把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轻轻地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朝著路明非的方向。
这个姿势让她纤细的腰肢线条显得更加柔软,那双清澈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如同蕴藏著一整片星空的泉水。
她看著路明非,看了大概几秒钟,目光平静却又像藏著千言万语,复杂得无法解读。
像是故人重逢,又像是如蒙拯救。
路明非知道她心里藏著些对自己的猜测,所以才用各种方式来接近自己——
其实也可以说是他在故意接近这个女孩。
不过没关係,结果都不会有变化。
一丝温软的笑容在夏弥柔美的唇线边缘悄然晕染开,如同一滴墨色滴入清泉缓慢地扩散至整张面庞。她的眼睛也隨之彻底弯成了两弧漂亮的新月,眼底流淌的光芒温润如水。
“师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清亮柔软的嗓音在静夜里清晰地响起。
夜风吹拂著女孩额角微微飘动的髮丝,路灯的光晕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边缘跳跃,让她此刻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纯粹。
“和你逛夜市,我很开心。”她轻轻地说,每一个字都像带著温暖的重量,清晰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