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语气平稳:“怕什么?不是有我么。”
夏弥说:“我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不正常,那个梦像是在预告些什么,还有我的记忆也很有问题,在想起那些年的经歷之前对你的回忆还只停留在颱风蒲公英登陆那天,可是刚才从梦中惊醒越来越多的记忆就被回想起来,而且很清晰,像是一台电脑被插入一枚新的u盘。”
路明非抽出自己新买的衬衫和短裤,拿起衣物走回沙发边。
“內衣的话没有,只有你自己手洗一下用烘乾机烘乾了。”路明非说。
“嗯。”夏弥坐在沙发里,身体蜷缩著,那条没受伤的腿伸直了,素白色带著点粉嫩的脚丫直接搁在光洁的茶几面上,膝盖半月板的疼痛似乎让她放弃了仪態。
另一条腿则弯曲著抱在身前,由双臂环绕紧紧抱住,下巴顏儿就搁在膝盖上,眼帘低垂,盯著自己搁在茶几上的脚趾在打架。
路明非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她旁边,自己也坐了下来,扭头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玻璃外是依旧生机勃勃的城市灯火,像永不熄灭的海潮。
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笑笑:“混血种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正常。你觉得我正常么?”
“看起来还好,不过確实也挺不正常的。”夏弥抬头,“师兄有时候气场强得嚇人,像个混到人类里面藏著獠牙的龙————可就算是龙要进入死人之国还得要钥匙呢,我进去怎么跟回家一样自然,睡一觉醒过来人就在站台上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有点困惑有点迷茫。
路明非转头去看她的眼睛。
总是狡黠灵动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沉默了几秒,手指捏著刚才放在茶几上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仰头灌下一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
路明非稍稍放软了声音:“別想那么多。其实世界上有类似经歷的人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你不是什么特例。”
夏弥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小蝴蝶翅膀般扇动了几下,那双漂亮的眉毛轻轻蹙起,微微耷拉著,显得很无辜。
“你是不是————”路明非放下啤酒罐,想了想,下定决心戳破现在略显诡异的气氛,於是语气平静说出女孩隱藏最深也最不安的那个念头,“担心自己其实是条龙?”
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夏弥的肩膀微微绷紧,环抱著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她垂下目光,盯著茶几光滑的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很小声地、带著点鼻音,应了一声:“嗯。”
路明非看著她低垂的脑袋,柔软的黑髮披散著,露出脖颈和耳朵一点细腻的皮肤。
他嘆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右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却又郑重地落在了她柔软的发顶上,揉了揉。
“没关係。”他说,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篤定。
路明非刻意板起了脸,显出从未有过的严肃,他慢慢地说:“就算你真的是条龙也没关係,我还是会站你这边的。”他盯著她的眼睛,“没有告诉你,其实曾经相处的记忆我也在渐渐回想起来,那时候说长大了会娶你大概真是小孩子不懂事的玩笑。可,”路明非的语气加重了,“男人说话就得算数,说过要保护谁就別让她受到伤害,你是龙的话如果和世界为敌,那世界也是我的敌人。”
说这句话的时候路明非微微颤抖了一下,他听到身边传来很轻很轻的冷笑,那显然是小魔鬼的声音。
他也有点失神,今天似乎发生得太多了,他把夏弥代入了绘梨衣的角色。
这句话他也曾对那个人说过吧?只是食言了。
夏弥怔怔地抬头,她眼中身边男人的脸在房间里温暖的顶灯下轮廓显得异常清晰,下頜的线条绷紧著透著一股冷硬的锋芒,像是由最坚硬的岗岩刻凿出来,又像夜幕下沉默的剪影,沉默而坚定。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城市的低鸣。
几秒钟死寂般的沉默后夏弥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冰面突然绽开第一道春意。
所有的不安和沉重都被驱散了,女孩眼底又重新闪烁起明亮的光彩。
她很自然地伸出双手对著路明非张开,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动作,表情瞬间切换到撒娇模式,声音也拖长了尾音:“师兄你別那么严肃嘛!好啦好啦,抱我去浴室咯,我腿疼走不动啦!”
路明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搞得一愣,脸上那副强装的严肃面具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面对妖精般妹子的侷促和犹豫,还有点儿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心虚:“呃,不能自己走么————”
“师兄,”夏弥才不理他的犹豫,鼻音哼哼唧唧,身体还在柔软的沙发里故意扭了扭,像只被宠坏的小狗,“我要洗澡嘛,身上脏死了,黏糊糊的一点也不舒服,快啦快啦。”她轻轻摇晃路明非的肩膀。
路主席哪见过这种阵仗,招架不住,认命地嘆了口气,起身弯腰,小一把將她抱起来走向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