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图书馆,倒更像是被剔除了血肉的、巨大到病態的金属骨骼標本。
虬结的钢製骨架是它的肌腱与血管、暗哑的钢灰沉默而钢直地向著各个樑柱穿刺向四周蔓延,咬合之后支撑起一片巨大的空间。
巨量的玻璃代替了钢筋混凝土结构严密地镶嵌在建筑的骨架之间,从穹顶到四壁甚至地板,无一例外。
光线明亮,但抬头还是可以从钢架的缝隙看到浓云深处不时滚动的沉惨白电光,电闪將黑铁山脉般的云靄短暂映照出狰狞的结构。
图书馆里只有零星的客人,看上去有些是来避雨的,鞋底叩击或轻蹭玻璃地板的轻微声响在巨大的空间里被稀释得近乎於无,被更宏大的存在感所覆盖。
“你们老家挺牛逼的,这么多钱修这种东西。”媧女嘖嘖讚嘆。
路明非捂脸:“什么我们老家,你不是中国人?”
“屁话,我生那会儿新中国都还没成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管我叫祖宗?”媧女翻著白眼,来到一堵照片墙前面,她咦了一声,往上一指,”路明非你过来看,那女孩儿是不是你们班的柳淼淼?”
路明非和诺诺也走过去,仰头,果然看见照片墙的中间掛著张大幅照片被围在其他城市风貌的中间,居然是张合影,显得有些突兀。
合影显然是某个联欢晚会的会场,上面是支乐队,不过所有的镜头都聚焦於坐在钢琴后面的小姑娘,长发婉约脸蛋稚气,穿著白纱裙和漆黑的小皮鞋,果真是十二三岁的柳淼淼,小小的,还挺可爱。
“听说你也会弹钢琴怎么就上面没见到你?”诺诺问。
路明非想了想:“初中那会儿拍的照片吧?我开窍已经是差不多快要上高中时的事情了,弹钢琴也是高中那会儿自学的。”
其实是伊莎贝尔手把手教会的,不过总不能跟她们说是上辈子带回来的技能吧?
路明非望著照片仔细端详了一阵,没看出些別的东西来,因为这张照片的其他人都是背景,五官和穿著都模糊。
看了照片之后几个人又沿著一条指南里的路径向前,脚下是个书库,里面有这座城市自建国以来每一个季度的、装订成厚厚册页的报纸合订本。
陈旧的纸张在下方幽暗的人工光源里呈现出一种介於暗黄和深褐之间的色彩,像沉睡亿万年的琥珀。
册页的硬壳封面早已磨损模糊,只能看出一个又一个年份的模糊印痕。
它们被整飭地排列在那片垂直深井的玻璃隔间內,沉默地记录著早已无人翻阅的喧囂与死亡、政令与奇闻、宏大的许诺和细微的悲伤。
百年的光阴在此压缩沉淀,低头行走时总有剎那的错觉仿佛下一步稍重便会踏碎脚底的玻璃水晶、整个人坠入这条由无数个昨日匯成的、缓慢凝固的时间河床里,被那些旧墨水和纸张湮没,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就像楚子航。
这些装订成合页的报纸正是路明非此行的目的。
“没有设身处地的来到这里,根本无法想像原来一座城市的歷史就能够如此宏伟。”诺诺仰著头说,他们已经下了书库。
光线有些昏暗,只有钢铁缝隙间泻下的部分以及远处云层苍白的光在提供视野。
这里原本是不对外开放的,不过陈家大小姐在这儿恐怕就算市政厅也大可去得,看门人屁都没敢放一个就给他们开了门。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几步之前的诺诺身上。
黑色长裤和收身的深色外衣衬得她背影瘦削,的侧脸线条在钢铁的背景中显得愈发清晰,又带著一种难以触碰的疏离感。
一綹红色的髮丝挣脱了束缚垂落在她白皙纤细的颈项旁,隨著女孩的行走带起的微不可察的气流轻轻晃动。
一道无声的闪电远处的云山背后豁然展开,惨白炽烈的光芒填满了整个巨大的玻璃空间,將那缕纤细的发梢映亮,不是刺目的正红,而是一种惊心动魄的、
被晕染开的微妙血橙,划出一道柔韧而短暂的弧光。
这瞬间的光在诺诺颈侧光滑的皮肤上投下极淡的影子。
有些失神了。
媧女没有觉察,踮著脚走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路明非身后。
他们走过代表著一个接一个年份的架子,来到04年。
那会儿路明非还是个念初二的小崽子,也正是那一年路明非从一个悲剧已经如狂风降临的未来回到一切都来得及改变的而今。
沿標记了月份的铜牌子一路走进由书架组成的小巷中,路明非停在七月份报纸合订集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