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睡觉不瞌眼?
陈海深说,天上的星星呀。
什么张口不说话?
陈海深明知道答案,可他看着李翠红的样子,就装着想不出来。李翠红得意地说,笨啊,天上的月牙子啊。
就这样,到陈海深学徒期满时,15岁的李翠红眼里已经完全容不下别的男人了,心中只有这个哥哥。陈海深办了谢师酒要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当自己的小木匠时,她一个人跑到后山上哭了一上午。
几年后的一天,陈海深在外做手艺经过瓦庄,遇见了李翠红。李翠红见了他立时脸红了,也不像以前那样喊他哥哥,而是转过头去,靠在一棵树上把树皮抓出一道道伤痕,肩膀一耸一耸,脸上满是泪水。
陈海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这年冬天,就有媒婆受陈海深父母的委托到李忠实家提亲了。第二年春天,陈海深和李翠红就结了婚。
陈海深现在还能记起结婚那天的情景。结婚那天,师傅特意送了他们一张吃饭的小桌子,木材是山里的好檫木,红殷殷的,闻得到木头的香味。做工更没得说了,全是用榫头卯起来的,没有一个铁钉子,桌子面刨得光滑滑,上了清漆,能照得出人影。李翠红对他说,这是我爸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慢慢打出来的,花了心思的。师傅倒是没说什么,他亲手把桌子搬到来运嫁妆的拖拉机上,像是对陈海深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夫妻凑在一张桌子上,就好好过日子,好好吃饭。
那张桌子还在,可是师傅不在了,自己也不和李翠红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陈海深把胳肢窝下的稻草捆又挟紧了些。走着走着,抬头看,墓地到了。
4
墓地离村庄不远,就在后山上,可以看得见村庄里的隐隐的几豆灯火。
陈海深在白天来过墓地,他陪着负责看风水的地理先生架了罗盘,由地理先生划了一块地方,就和请来帮忙的村里人一起挖出了坑穴。那个时候,还计划着是侯伍一来暖坑,陈海深特意将坑挖得深一些,又往坑里多扯了些芝麻秆垫了进去。这也是有讲究的,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本来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但他多垫了些芝麻秆,也是怕侯伍一晚上会冷。
陈海深把灯笼挂在坑穴上方的一棵树枝上,又把稻草均匀地撒在芝麻秆上,做好这一切后,他轻身跳到了坑穴里,轻轻地躺了下去。稻草与芝麻秆吱吱地叫了一阵后就不再作声了。
还好,坑穴挖得深,又垫了厚稻草,并不十分冷。陈海深想,师傅以后就睡在这里了,而且要长久地睡在这里了,他应该睡得惯吧!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他是来为师傅暖坑的呀,师傅以后长长的年月在地底下过得好不好都靠他这一晚上了。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脸上又紧了紧。虽然看不清自己这时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想象得出来,因为他在师傅的脸上曾看到过这种神情。
那一年夏天,30里外的一个村子突降暴雨,山上起了蛟(这里人把泥石流暴发称作“起蛟”),半山腰猛地冲出一股洪水,带着泥沙、石头、树木,把山脚下一户人家连窝端掉了,住在屋子里的3个人被埋在泥石流下。这家唯一幸存的儿子请师傅去做棺材。天气炎热,急需棺材,又一下子要三口,东家急,师傅也急,但师傅安慰着东家说,不急,不急,两天后全部给你打出来,不耽误亡人入土为安。师傅硬是带着他两天两夜没合眼,锯、刨、钉、拼,时间那样紧急,他还不允许有一丝一毫马虎的地方。那时,陈海深基本出师了,也能独立承揽活了,他就和师傅俩一人打一口。等他完工了,师傅用手从头到尾摸着棺材的内壁,摸着摸着,师傅的脸就黑了,说还有好几处毛糙,有木刺,赶紧地用砂纸打平了。陈海深说,我怕时间来不及,那一点点毛刺就算了吧。师傅剜了他一眼,不说话,自己噌地一下钻到棺材里,拿着砂纸去打磨刮擦起来。陈海深见状赶紧也拿着砂纸跟了去。一切完工后,交了货,东家千恩万谢,师傅脸上却始终是一种平静的表情。那种平静又不像是往常的平静,而是像大冬天里,大雪覆盖了整个山山岭岭,只一个人在雪地里、北风中慢慢走的那种平静。
离开东家时,师傅郑重地在亡人遗体前烧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响头,这才领着陈海深回家。回家的路上,陈海深困得厉害,走路都在打瞌睡,可是师傅的脸上还是那样平静而又肃穆,好像对某种东西特别敬重,但这敬重又只能放在心里不能说出来,他只是一步步稳扎扎地走在山路上。那天晚上,陈海深别的都记不清楚了,他就记得师傅脸上的那种神情,当时,他很奇怪平时温和的师傅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种神情?
现在,他觉得,自己脸上就是和师傅当年一样的神情。
5
后半夜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在云层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四下里好静,陈海深睡不着,他侧耳倾听着墓穴外的动静。
墓地周围有些老坟,有些暖坑的害怕一个人在荒野里睡一晚上,就会叫些人坐在墓地边上陪着。据说,上次还有个暖坑的人,请了三个人陪他,结果四个人在墓地里无聊,就凑到一起打了一夜“掼蛋”。李翠红先前也问过陈海深要不要请几个人去墓地陪他,他很生气地摇头说,陪着做什么?一堆人闹哄哄的那还叫暖坑?
陈海深不怕黑夜,早些年和师傅一起出去做工,走夜路是常有的事。每天做完活计,吃完晚饭,师徒二人就上路了。师傅手提着一把短斧走在前头,陈海深挑着一担子锯、刨、尺等木匠家伙跟在后面。陈海深曾让师傅把斧头也放在他挑的行李担中,师傅笑笑说,那不行,这是规矩,你懂不懂?
师傅告诉陈海深,木匠的斧头上有神灵。
那是个有月亮的晚上,师傅说着,亮起那把短斧,指着斧头前端。月光下,斧头亮光闪闪,真像一个活物。师傅说,斧头神是木匠们的神,会保佑木匠,走夜路时,鬼怪见到斧头神就会自动让路。木匠们如果遇上不吉祥的事情,斧头神也会提前预告。
怎么预告呢?它又不会说话啊。陈海深问。
师傅用手指头做了个指栗子,轻轻地磕了一下陈海深的头,怎么能对斧头神不敬呢?我爹对我说过,有一次他到一个东家家里做活,东家要嫁女儿,让去给打嫁妆。我爹架了木工凳,钉牢了第一块木板,抡起斧子准备砍第一斧时,斧子突然飞了出去,飞到院子外。我爹捡了斧子,对东家说身体不舒服,改天再来。过不了两天,那户人家的女儿得暴病死了,你说灵不灵?斧头怎么不会说话呢?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会说话,只不过你听不懂罢了。
师傅说到这里,猛地停下,陈海深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看四周。师傅却轻声笑着,说,方便一下吧。他就背过身,一边尿尿,一边嘴里念念有词,过路生灵,过路神仙,在下有所打扰,实属无奈,敬请谅解。师傅像念戏文一样,好玩极了,陈海深也便转过身,学着师傅念个不停,对着路边的草木嗞嗞地尿一大泡。
这样想着时,陈海深好像听到了嗞嗞的声音。他警觉起来,仔细听听,嗞嗞啦啦的声音越来越响,就在他的头顶上方似的。他坐起来,四下看看,却看见原来是灯笼里的煤油烧完了,灯芯正在做最后的燃烧,火花扑闪了几下,终于灭了。
他重又躺了下来,心里头有些怦怦地跳。要是有把斧头就好了,可是现在,作为一个木匠,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拿过斧头了,现在的木匠已经用不上斧头了。不仅是斧头,过去木匠用的墨斗、刨子、手拉锯,全都用不上了。师傅的手艺后来在村子里再也用不上了,家具都是从家具店里买,就是自己打家具,木板都是买好的木工板,木匠只要把它放在电锯下锯一锯,用钉子钉一钉,用胶水粘一粘,再贴上各种木纹纸,刷上漆,就成了。
村子里用不上木匠手艺时,陈海深才到城里去做起装潢的。刚到城里时,他并不适应做一个新木匠,现在的木匠几乎不需要手艺,过去在师傅那里学的刨工、锯工、榫工,现在全用不上。后来,慢慢适应了,他几乎都要忘记师傅教他的那些手艺了。
有一年,他在城里接了好几家活,忙不过来,师傅听了后主动来给他帮忙。可是师傅搭了车来到县城,到了现场,看着陈海深啪啪啪用汽钉枪打钉子,只几下就钉好了一块面板,他就不敢动了。师傅像是一个犯了错误被罚站的小孩子,左转右转,转了好一会儿,他暗自摇摇头,默不作声,当天下午一个人又回到瓦庄。对了,那次师傅是背了一套木匠工具去的,手里还拎了那把短斧的。那也许是师傅最后一次拎他的短斧吧,后来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师傅拎着斧头削、劈、砍各种木板的样子了。
师傅的那把短斧还在不在?陈海深想,等下葬时,一定要把那把短斧找到了,放在师傅的身边。斧头上的神是木匠们的神,做了一辈子木匠的师傅怎么可能临了却没有木匠神护佑着呢?
6
山里的岚气在升腾。陈海深觉得岚气就像一只长脚猫,悄无声息地从山谷里往山腰爬,到了天亮时,它就会爬到山脖子上,等着太阳出来后才慢慢走开。
满山的岚气中,陈海深有了困意,他想安安心心地睡一会儿,把师傅的这一块睡觉的地方焐得暖暖和和的,口袋里却忽然一阵阵振动,是手机,李翠红发来一条短信:冷不冷?要不要送件厚衣服给你?
陈海深想了想,回了四个字:不冷,不用。随后,他就关了手机,他不想再有任何人来打扰他,打扰他和师傅的最后的这个夜晚。可是,这一振动却把他的睡意撵走了,他有点责怪李翠红,虽然李翠红是一番好意。
我是和李翠红离婚的人了,还有没有资格为师傅暖坑?师傅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我?陈海深后悔自己太急了一点儿,要是等到师傅安葬好后再去办离婚手续就好了。
离婚是陈海深坚持要离的,李翠红其实是不想离的,可她又放弃不了她做的那事,她只有选择离婚。
陈海深到城里做装潢时,李翠红也就跟着他出去打工。他做大工,她做小工,虽然辛苦,但小日子也很和美。问题出在侯伍一发财了后,李翠红像突然从一场睡梦中醒来,她认识到世界上原来有两种人,一种叫穷人,一种叫富人,穷人遇到富人,她的心理就十分不平。她在心底里原是十分看不起这个姐夫的,又没读过书,又长得像个胖蛤蟆,却偏偏在村里盖起了洋楼,买起了小车。李翠红想不明白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后来,有一年过春节,姐妹俩回到李忠实身边,李翠红的姐夫侯伍一在喝了酒后,吹着大气,在酒桌子上教训李翠红夫妻俩说,像你陈海深这样做工,一辈子也没有翻身的机会,致富从来不是靠自己的勤劳,而是要靠别人的勤劳,让别人为你赚钱。比如,我侯伍一现在手下有30号人,每人每天给我挣20块钱,我就得了600块钱。而凭你一个人做,做死了也没有600块啊。
侯伍一说了这番话后,李忠实当时就黑了脸,但大正月里他也不好说什么,他就和陈海深喝酒,把侯伍一撇在一边再也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