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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乌鸦(第3页)

你怎么连老娘都识不得了,你以为你到海城找我就了不得了,尾巴翘上了天了?你还装着识不得老娘,我可识得出你,你看看你那个狗熊样,脸就像个没烧净就出窑的黑炭头。陈大毛,也就是我王翠花瞎了眼嫁给了你,你还不理我,你还敢打我……

我站起来,轻轻地走近那只黑鸟,我看见它的眼睛也像全了王翠花,生气的时候转个不停,一眨一眨的。我轻轻地摸了摸它的黑羽毛,我一摸,它就不叫了,像有些委屈,在嗓子眼里咕咕两下,尾巴翘了翘,扭着头看着我。

你真是王翠花?我问它。可你怎么成了乌鸦了呢?

王翠花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那时候她刚刚成为乌鸦,许多话还说不太清楚,不过我还是听明白了。她说在海城时,后来瓦庄人都骂她是乌鸦嘴,她就说,就是做乌鸦也要叫。后来,有一天她又去海城公安局上访,出来后,突然人事不知了,等自己醒来后,她就成了一只乌鸦。哇——哇——说到这里,王翠花不耐烦了,用爪子刨着墙头上土灰,哇的一声,飞到高空,又俯冲下来,又飞到高空,她这样做了三次,我才明白,她是叫我快点起身上路。我说我没钱了,我们就只有走回去了。

她就用她的大嗓门说,走哇,走哇,我要回去告诉瓦庄的人,开洗头房丧天良!

我捡起破塑料布,上路了。王翠花在前头飞着,我看了看方向,没错,是往北,往北走就会走到瓦庄的。

我看着王翠花,她扇动着翅膀,飞得不高不低,像一个领路人。王翠花,你等等我,我的腿坏了,你不知道啊。我叫喊着,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和王翠花一起走,我不用考虑方向,只顾闷着头往前走就是了。但吃的东西越来越紧张了,开始时,我们在田里随便摸点就能填饱肚子,可眼下已是秋收后,眼前的田野一片荒凉,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这天,我们已经一天没吃什么东西了,饿得肚子里像住进了一窝小乌鸦。王翠花也急起来,她甚至想要飞到一个村庄人家里,去叼一个馒头来。但村庄里的人远远见到一只乌鸦,嘴里呸呸地骂着晦气晦气,手里早就拿好了家伙要对付它,它根本进不了村庄。

好在王翠花视力很好,她很快发现了一个好地方,她在上空侦察了一遍,兴奋地领着我往那里走去。那是一片大棚蔬菜,大棚里长着红通通的寿桃样的西红柿、细长长的嫩黄瓜,都是解饥的好东西。我看着她说,那里面都有人守着的,他们能给我吃吗?王翠花咕咕地说着,胆小鬼,我看清楚了,有个大棚子里没有人,他在旁边的大棚子里打麻将呢。我饿得受不了啦,就壮了胆子往大棚里摸去,轻轻地开了门,果真没人,我摘了黄瓜、西红柿,擦也没擦就往嘴里填,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吃得一嘴红红绿绿。等到肚子里的鸟没叫了,我才想起要摘一些留着,我把衣服兜着,狠狠地摘了一堆,然后往大棚外走去。

你也吃一点吧。我指着怀里对王翠花说,你也吃一点吧。王翠花飞了过来,准备也尝一尝时,忽然,我眼前一黑,心里绞痛,嘴角往外喷白沫,我心里清楚,我这是中毒了,这菜刚打了农药。王翠花也一下子明白了,你这是中毒了,你这是中毒了!它焦急地哇哇叫着,飞了起来,在空中旋转了一周,随后便一头撞在一旁的另一个大棚,死命地用翅膀撞着大棚上的塑料薄膜,使大棚发出哐哐哐的声音,终于惊起了大棚里的人。他们跑出来一看,一个人正瘫倒在地上吐白沫,再一看怀里的黄瓜西红柿,就什么都明白了。让他们不明白的是那只乌鸦,悲叫着在那人头顶上飞,叫声悲惨。几个菜农相互望了望,就动起了手,对这事他们有经验,就弄肥皂水,捏着我的鼻子往我嘴里灌,我的嘴里随后吐出了一摊摊的红红绿绿的东西,随着吐出了苦水,吐到再也没什么吐了,我的眼睛不再胀大了,白沫子也消了,慢慢恢复了正常。

大棚里的人给我端来了三个大馒头和一碟咸菜,我含着眼泪水吃完了,又上路了。王翠花不停声地骂着我,你怎么那么笨呢?吃之前就不晓得要闻闻有没有农药味道?你比一头猪还笨!

我不想惹它生气,只好小声地嘀咕着,不是你带我去的吗,你怎么做了乌鸦还那么凶呢?

就这样,上个月底,我们终于回到了瓦庄。我们回来的那天,下了第一场冬雪。那天的雪落得很大,把瓦庄落成了一床棉花絮,所以瓦庄的人看得很清楚,我的头顶上飞着一只黑鸟,它径直往我家的院子里飞去。

我叫开门,儿子细毛高兴地叫了一声,爹,你回来了,娘呢?

我搂住细毛说,你娘也回来了。我指着身后,背后的墙头上,挂着一排锄头的地方,站着变成乌鸦的王翠花,我对细毛说,这是你娘。

细毛惊讶地说,它是我娘?

王翠花扑到了细毛的身上,上上下下亲热地啄弄着细毛的衣服,嘴里咕咕噜噜地说着什么。成为乌鸦的王翠花,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并且慢慢地流下了一滴滴泪水。

陈大毛说到这里,眼圈也红了,他低了头,再也不说话了。房梁上的乌鸦急躁地拍起了翅膀,它箭头般冲了出去,在瓦庄上空又大声叫了起来:苦哇,苦哇,开洗头房丧天良!我对不起小芳!我要上访!

陈大毛哽咽了一会儿,接着对我说,你看,它就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个小芳。警察兄弟,我求求你,你可千万不要伤害我老婆啊,它成了乌鸦也还是我老婆啊!她、她虽然脾气不好,可她是个好人哪!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那两天时间里,虽然每天都被操金狗用白酒灌得头晕晕的,但我还是坚持走访了瓦庄其他一些证人,包括操金钟的爹。他们的说法大多和操金狗一致,操金钟的爹还补充了一个细节,他愤怒地告诉我,王翠花不是什么好东西,老爱告状,是个惹事的主,就是在瓦庄也是一张乌鸦嘴乱嚷嚷。她失踪也好,真变成乌鸦也好,跟操金钟没有一丝关系,跟瓦庄的其他人也没有一丝关系,要怪只能怪她自己。

我利用一个晚上时间写了一份调查报告,把以操金狗为代表的一方的意见以及陈大毛的意见一并写了出来,报告的最后部分我向所长老马建议:派人去海城了解一下,王翠花到底有没有失踪,再和那个小芳谈一谈,弄清事实了再处理乌鸦问题不迟。

周一的时候,我把这份报告递给了所长老马,老马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嘴里噗噗地往外吹气,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吹走似的。最后他说,把建议这些删掉吧,你想想,我们能到海城问出个鸡巴毛来?

我有点不服地说,这是必需的啊,所长,毕竟案发地在海城呀。

老马丝毫不听我的,一只鸟的事,值得跑那么远?这事你就别管了!

我很生气老马的态度,这里面肯定有案子可挖,老马这个土老帽真是猪脑子。我决定独自去瓦庄再去找一找那只乌鸦,然后有可能的话我再去一次海城,说不定,我能挖出一个大案子来。

当天天将黑时分,我到了瓦庄。天气预报说有雪,这时候果真飘起了雪,不一会儿,瓦庄白了。我在雪地里往陈大毛家走,片片雪花中,那只乌鸦飞来了,它还是大声叫着:“苦哇,苦哇,开洗头房丧天良!我对不起小芳!我要上访!”

在一片白雪中,那只乌鸦显得特别黑,我对着它喊:“王翠花!王翠花!我要找你再了解些情况!”

她在空中回答:“好哇!好哇!”

就在这时,我的身后响起摩托声,所长老马和另一位警员来了。我说,老马,你到底还是来了。

老马说,我来接你回去,你们学校来电话,有急事让你赶快回去!这里的事你放心吧,我会来仔细调查的。老马下了车,不由分说,和那个警员一起把我架到了摩托上,突突突地开走了。

我回头看天空,那只白雪中的乌鸦振翅盘旋着,一路紧跟着我们,嘴里还高声喊叫着:“不能走哇!不能走哇!”

可我还是走了。到了学校以后,才发现只不过叫我填写一份无关紧要的表格。

后来,我再也没回到白雪乡了,瓦庄的乌鸦事件最后到底怎么处理的我也不清楚。我给老马打了几次电话,他似乎都不愿意提起。一只鸟的事嘛,他打着哈哈说,哈哈哈,哈哈哈。

(《小说选刊》2013年第11期短篇头条选载,原载《文学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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